温言庭到匠户司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匠户司设在城西一条窄巷的尽头,两扇黑漆木门紧闭着,门环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拍了拍门,没人应。
又拍了两下,里头还是静悄悄的。
他马上察觉不对劲。
按照常理,这个时辰匠户们该下工了,但至少该有个看门的老头儿在。
温言庭后退两步,一抬脚踹开了门板。
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他猛地屏住呼吸,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院子里很静,静得不像话。
几只苍蝇嗡嗡地飞着,在暮色里打着旋。
温言庭顺着那气味往里走,穿过堆满废铁和炭渣的前院,推开了匠户司正屋的门。
他看见了。
一个人仰面躺在屋中央的地上,四肢摊开,像是被人从高处扔下来的。
那人的脸已经不太像脸了,眼窝塌陷,嘴巴大张着,露出半截咬断的舌头,脖颈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血从那里流出来,在地上洇了老大一摊,已经半凝了,黑红黑红的,像泼了一地的浓酱。
温言庭站在门口,后背抵着门框,整个人僵了一瞬。
这个人他认得——去年铸银的匠户名册上,头一个就是这名字,姓周,
叫周老栓,在匠户司干了二十多年,算得上是老把式了。
而此刻周老栓的手指上还沾着墨,指甲缝里嵌着没干透的黑色墨渍。
他左手边不远处,滚着一支秃了头的毛笔,笔尖上还挂着半滴墨,正要往下落的样子。
他是正在写什么东西的时候被杀的。
温言庭蹲下身,忍着那股混着血腥和铁锈的恶臭,仔细看周老栓的手指。
右手的指节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不像是刀伤,倒像是被什么锐物划破的,
他顺着那道血痕往下看,周老栓的右手虚虚地攥着,掌心朝上,里头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温言庭皱了皱眉,又去看周围。
屋里的东西乱得很,柜子被推倒了,抽屉被抽出来扔在地上,名册纸页散了一地,上面印着凌乱的脚印。
凶手下手很快,还翻过东西。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满屋狼藉,最后落在墙角的炭盆上。
炭盆里的灰是新翻过的,黑灰底下露出来一截烧了半截的纸角。
温言庭伸手把那截纸角扒出来,甩了甩。
纸页烧得只剩巴掌大一块,上面的字迹大半已经焦了,只右下角还留着几个笔画“……熔三十七……“后面那个字烧没了,再后面隐约能认出个“车“字的半边。
三十七车。
押解银两一共三十七辆大车。
温言庭攥着那截焦纸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了白。
他蹲在原地没动,目光钉在那团黑灰上,脑子里把今天所有线索串了一遍。
银箱底板上的蜡封,银锭里的铅芯。
郊外宅子里的卡槽痕迹,去年铸银的匠户名册。
然后是现在——周老栓,被灭了口,死前正在写什么,写了一半就被杀了。
有人怕他写出来。
温言庭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外走。
院子里那几只苍蝇嗡嗡地追着他飞了一阵,又折回去扑在屋里的血腥气上。
他走到匠户司门口的时,身后跟着的小捕快脸色惨白,还扶着墙根在呕。
他看到温言庭出来,抹着嘴角追上来:“温通判……这、这怎么办?“
温言庭没有回头,只望着巷口那盏刚点起来的昏黄灯笼:“封门,不许任何人进出。名册上的人一个都别放跑,连夜给我盯死了。“
“那……“小捕快犹豫了一下,“要这个时候去接陆举人吗?“
温言庭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把身后那股血腥气冲淡了些。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了一点疲倦:
“不必了,夜已深,明天再说。“
他迈步走进了巷子里,身影被灯笼的光拉得很长,慢慢消失在夜色尽头。
那间黑漆木门的宅子在他身后静静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若有若无的暗红色,在月光下像一只半阖的眼睛。
将军府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穗禾准备的三菜一汤已经摆上了桌:
酸甜口的梅花肉、清炒山药片、肉沫煎豆腐、芹菜末蛋花汤,还有一小碗白米饭。
她亲自端着托盘进了书房,将饭菜一一摆好:
“先吃饭,吃完洗漱,让眼睛休息一下,晚上早点歇息。”
穗禾说着,放下东西转身要走。
“一起吃。”
陆砚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他喊了一声翠儿:“翠儿,给穗禾拿双筷子和米饭。”
翠儿利索,马上拿了进来,还顺手帮他们关好了门。
陆砚洲给穗禾夹了一筷子梅花肉,目光落在她脸上,却见她低着头,只是麻木地扒着饭。
“没话和我说?”
陆砚洲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穗禾扒饭的动作一顿,心里猛地一跳,面上却强装镇定:
“说什么?少爷想听什么?”
“比如,”
陆砚洲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目光锁住她,
“你为何要瞒着我去外面看宅子?又为何……要对外人说自己是寡妇?”
穗禾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但她咬了咬牙,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我没有瞒着少爷,去外面看宅子,是帮姑姑看的。至于寡妇……”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
“大少爷,若是说未出阁的姑娘,在外头看宅子难免惹眼。说自己是寡妇,不过是不想惹麻烦罢了。”
陆砚洲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湖水。
他当然知道她在说谎,可她咬死了不松口,倒也有几分意思。
“是吗?”
他反问,
“直接和我说,让手底下人帮你看看不就好了,还要你自己亲自瞧?”
“这不是刚好出门见姑姑,刚好遇到姑姑看宅子,我就凑个热闹而已。”穗禾梗着脖子答。
陆砚洲知道穗禾是打算咬死不承认了。
他微微倾身,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压迫感:
“那你说说,看上哪里的宅子了?你姑姑钱够买吗?”
穗禾的手指微微一紧:“姑姑的事,我没问价钱!”
“那穗禾自己呢?这些年存了多少钱?若你想自己买宅子,钱够吗?”
陆砚洲又给她舀了一碗汤。
穗禾听了心里不舒服,闷声道:“问我私房钱干嘛?本来就没几个钱!”
“我只是好奇。”
陆砚洲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唇上,又缓缓移开,
“没几个钱啊?要不砚洲的钱以后都上交给穗禾管!这样穗禾想买宅子另过,就够银子啦!”
陆砚洲要去夹豆腐,穗禾刚好也要夹,两人的筷子碰在一起。
听到“另过”两字,穗禾就知道,陆砚洲什么都知道了,他就是在故意试探她!
她没来由地觉得又气又委屈,将碗“啪”一声放下,金豆子就开始往下掉。
“大少爷你别激我!我知道你全知道了,我就是出去看宅子了,我怎么就不能想着另过呢!”
“在你院子顶着童养媳的名头,做着大丫鬟的活计,每个院子里的大丫鬟都涨月钱,就我一个没涨。我难道不能生气,不能有私心吗?”
“大夫人反正不喜我,我就不要占着你童养媳的名头,咱们两个各过各的!你娶个大家闺秀,我嫁个贩夫走卒,这个叫做各自归位,有什么不好!”
穗禾边哭边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陆砚洲被穗禾最后一句话气到了。
各自归位?怎么归位?你还想嫁给别人?好你个穗禾!
“你是把心事全说出来了!”
可看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陆砚洲到底还是软了心肠。
他上前揽住她,将她拉到怀里。
“我不会娶大家闺秀,只有你一人。要涨月钱是吧?涨!明天起我私库都给你管,你还差那点月钱?”
穗禾只觉得委屈,前世今生加起来的委屈全涌了上来,哭得停不下来。
陆砚洲只好任由她哭,任由她拿着他的衣服去擦泪、擤鼻涕。
谁叫他惹她难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