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得像一盏化不开的墨。
城东某间不起眼的茶寮后室，一盏昏灯如豆。
戴青铜獠牙面具的人坐在暗处，指间拈着一枚薄薄的钱币，一下一下叩着桌面。
“温言庭手里那卷宗，谁递过去的？“
对面跪着的人伏得更低：“回主子，是府衙孙推官主动调的。他们……找了个举人一起看。“
“举人？“
“将军府陆家大少爷，陆砚洲。“
叩桌面的手指顿住了。
面具下的人沉默了片刻，声音里透出一丝阴冷：“那个病秧子？他掺和进来做什么？“
“主子，陆砚洲昨夜带着卷宗回了府，今晨天不亮就和温言庭去了城西官库，据说……找到了些东西。“
“找到了什么？“
“回主子，还不清楚。不过温言庭出了官库就直奔匠户司调名册去了，动作很快。“
面具下的人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绿幽幽的眼睛盯着这边。
“银箱底板上的蜡封，处理干净了？“
跪着的人额头冒了汗：“回主子，按您的吩咐，所有箱子都重新封过，表面看不出——“
“看不出？“面具人转过身，青铜獠牙在灯下泛着冷光，“那他们去看什么？温言庭那个草包是看不出，但陆砚洲——你以为他十五岁考上举人是靠运气？“
跪着的人伏在地上，不敢再辩解。
面具人将那枚钱币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尾巴没处理干净，就等着被拽出来。告诉他们，官库里的东西，不管是箱子还是银锭，全给我收回来。明天天亮之前，我不想看到任何一件带着蜡封的东西还留在世上。“
“是。“
“还有。“
面具人的声音又冷了几分，“那个陆砚洲，盯紧他。他忽然开始查案，背后不会没有缘故。“
跪着的人领命退了出去。
茶寮后室里只剩那盏昏灯，晃晃悠悠地照着桌面上的钱币。
钱币上铸着两个字，在火光里一明一灭——“户部“。
马车在将军府后门停稳时，穗禾的耳朵尖还是红的。
她不等陆砚洲伸手来扶，自己掀了帘子跳了下去，步子又快又急。
陆砚洲慢悠悠地从车厢里出来，站在车辕上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那点弧度就没下去过。
他没急着追，只站在原地咳了两声，把大氅拢了拢，才不紧不慢地往里走。
穗禾一路冲进院子，心跳得像擂鼓，脸上那层烫意迟迟褪不下去。
她站在院门口狠狠吸了两口凉气，才勉强把面上的潮红压下去三分。
翠儿正蹲在灶房门口剥豆子，听见脚步声抬头，
见穗禾红着脸冲进来，愣了一下：“穗禾姐，您脸怎么这么红？外头起风了？“
“……马车里闷。“
穗禾飞快地别过脸，不敢让她多瞧，大步往小厨房里走，“猪心呢？“
“在案板上搁着呢，按您说的，食材都放进小厨房了，瓦罐也放在灶台边上。“
翠儿把豆子往盆里一丢，跟着进小厨房，“穗禾姐，您真要给大少爷炖汤啊？上回他说不爱喝猪心的，嫌腥。“
穗禾卷起袖子，把案板上那只新鲜的猪心拿起来，冲洗干净，又仔细剔去筋膜，切成薄片。
手上的动作麻利，脑子里却乱七八糟地转着方才马车里的事。
他那个吻，先是轻轻地啄，后来就深了……
她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低头专心切姜片。
“切片，汆烫，过水就不会腥，他昨夜熬了一宿，不好好补一补，这身子骨吃不消。“穗禾把汆烫到微卷的猪心片放进瓦罐，加上姜片、枸杞、几颗红枣，“
“翠儿，去把那参片拿来，柜子第三格那个红布包着的。“
翠儿应了一声，颠颠地跑去拿了。
穗禾接过薄薄的参片放进瓦罐里，又添了两碗清水，盖上盖子，端到灶眼上小火慢慢煨着。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脸，把那层薄红衬得格外分明。
翠儿蹲在灶台边上帮她添柴，偷偷看了她好几眼，到底没忍住：
“穗禾姐，你和少爷一起回来吗？路上吵架啦？“
“没有。“
“那您怎么脸红成这样？“
“……说了马车里闷。“
翠儿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低头拨弄灶膛里的炭火。
灶房外头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穗禾耳朵一竖，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
陆砚洲的身影出现在灶房门口，斜倚着门框，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目光懒洋洋地落在她身上。
“在炖什么？闻着挺香。“
翠儿嘴快：“少爷，穗禾姐在给您炖人参猪心汤，说给您补心血。“
穗禾恨不得把翠儿的嘴堵上。
陆砚洲挑起眉梢，目光在穗禾红透了的耳尖上停了一瞬，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不紧不慢地说：“哦，补心血啊。有心了。“
他特意把“有心“两个字咬得微微重了些，穗禾的耳尖又烫了几分，背对着他不敢回头，只盯着瓦罐里咕嘟咕嘟冒起来的热气，拿勺子搅了两圈，假装没听见。
陆砚洲也没再逗她，倚着门框站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句：“汤好了送书房来吧。“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轻缓地远去。
穗禾等他走远了，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拿勺子舀了一点汤尝了尝咸淡。
味道清甜，带着人参淡淡的药香，猪心片炖得刚好，不腥不老。
她盛了一碗出来，又拿小碟子装了几块枣糕，找了食盒装好，想了想还是自己提着送到了前院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头灯烛明亮。
她正想敲门，听见里头传来低低的人声，好像是陆砚洲自己的，隔着一道门听不真切，
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字—“银模“、“卡槽“、“匠户司“。
穗禾也不知道他说什么，敲了敲书房的门。
她叩了叩门。
门内的人声停了。
片刻后，陆砚洲的声音传来：“进来。“
穗禾推门进去，陆砚洲坐在书案后头，面前摊着那卷密档，手边放着一盏新沏的茶。
见她拎着食盒进来，眼底浮起一点笑意，顺手将案上一张写了几行字的纸翻了个面扣住。
“汤好了？“
穗禾把食盒放在案角，把瓦罐端出来，又摆好碟子和勺，装作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那张被扣住的纸。
纸背透过来几行墨迹，她隐约看到“蜡封“两个字。
她的眼皮跳了跳。
郊外宅子、他在干嘛，不是温书吗？总觉得指向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她压住心里的好奇，把勺子搁在碗沿上：“趁热喝。温书别熬太晚，身子吃不消的。“
陆砚洲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眉间舒展了些：“嗯，不错，微微甜，没腥气！“
穗禾抿了抿嘴，“用了八年陈参片，汤会回甘，最补心了！”
“穗禾也喝点，你也需要补补心，一颗心三心两意可不好。”陆砚洲舀了一勺汤想喂她。
【什么三心两意？他怎么老爱点她！】穗禾偷偷翻白眼，【三心两意的从来都是你，而不是我！】
走到门口时，她到底没忍住，回头问了一句：“那个……今天那宅子的事，要紧不要紧？”
陆砚洲放下汤碗，看着她，眼底的神色有些深：“要紧。不过你不用管，这些事有温言庭去跑腿。”
穗禾“哦”了一声，也姓温？
“你和他很熟悉？他是？”穗禾试探着问。
陆砚洲放下笔：“你想知道他是谁？还是想问他和我说没说过什么？”
穗禾觉得尴尬，看陆砚洲这问的，他应该是已经知道她出去看过宅子，还自称寡妇……
陆砚洲看着她，等她说话。
穗禾心想：【怎么办？陆砚洲那么聪明一个人，要怎么狡辩好呢！算了算了，不说，不问，就当没事发生！】
“已经喝汤，晚饭晚些用！晚上我做饭！”说着穗禾转身出了书房。
做点好吃的，陆砚洲应该就不会发难自己了吧！
门合上之后，陆砚洲将那张扣着的纸翻过来，提笔在“蜡封“两个字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尾迹未净，速查匠户司名册中去年注销之户。“
他搁下笔，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渐渐沉了下去。
而与此同时，城东茶寮后室的那盏灯已经熄了。
暗巷里，一个黑影贴着墙根疾行，怀里揣着一沓被炭火烤过的名册纸页。他拐过三条街口，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前停下，三长两短叩了五下。
门内伸出一只手，将纸页接了过去。
门缝里漏出一句压得极低的话：“温言庭今天去过匠户司了，动作要快。“
黑漆小门“吱呀“一声合上，巷子里重新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