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建设和姚小琴的婚事定在腊月。
婚期选在腊月十六，是孙爱莲翻着矿务局发的旧历书挑的日子。
她把历书摊在八仙桌上，手指头点着一行一行的小字往下找，找了半个下午，说这一天是全年最好的日子，宜嫁娶，宜搬家，宜订盟。
程大柱在旁边端着搪瓷杯看了一眼历书，说腊月十六矿上开年终总结大会，他得发完言再回来吃席。
孙爱莲说行，你发完言直接回家，别在会议室里跟人抽烟抽得忘了时辰。
程大柱说忘不了，他儿媳妇的大伯子结婚，忘了什么也忘不了这个。
秀兰提前半个月开始准备。她把北区家属院那套新分下来的房子打扫了好几遍。
房子在靠水房那一排，朝南，窗户正对着井架。两间房，一间卧室一间客堂，灶房单独隔在客堂后头。
窗台很宽，姚小琴那盆文竹已经搬过来了，搁在窗台上，叶子被冬天的阳光照得发亮。
打字机搁在窗台旁边的矮桌上，矮桌是何建设自己打的，木料用的是矿上废弃的轨道木，刨了三遍，桌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何建设把隔壁那间卧室的墙重新粉刷了一遍。
他用的是矿上发的石灰浆，刷了两遍，墙白得晃眼。
秀兰帮他挪床的时候看见他在窗台上放了一个小铁皮盒子，盒子里装着打字机备用的字锤、一卷新色带和一瓶还没拆封的清洗剂。
他把铁皮盒子搁在窗台最左边，和文竹的花盆挨在一起，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把盒子往右边挪了半寸，和打字机旁边的存档铁盒对齐。
结婚前一天，耿师傅来了。
他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从机修厂方向过来，车后座上夹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一把崭新的台钳。
台钳是他自己掏钱买的，铸铁底座，钳口淬过火，拿报纸包了好几层。
他把台钳搁在何建设的新房门口。何建设接过去，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耿师傅把手背在身后，说不算徒弟了还送什么工具，但他老婆非让他送，说建设是个好孩子，结婚不能空手来。
何建设把台钳放在靠墙的工具架上。
墙上工具架的铁钩是他昨天才钉上去的，他摘下手套握住他师父的手，两人的虎口上各有半排老茧，扳手和台钳磨出来的印子深浅一样。
许翠兰送来两双新纳的布鞋。
一双给何建设，鞋底比平时多纳了一层，针脚密得能数出一针一针过日子的痕迹。
一双给姚小琴，鞋面上绣了两朵小梅花，是她自己拿红线绣的。
她把布鞋搁在新房的床头。
秀兰看到了那两双鞋。
何建设那双大小刚好，姚小琴那双也是。
她记得走之前去许翠兰家，看到桌上压着两张鞋样，一张边角画了个扳手记号，一张画了打字机键帽。
孙爱莲从灶房里端出一大盘刚蒸好的羊肉包子，让建设骑车送到姚小琴宿舍去。明天就是正日子了，姑娘一个人在南区包些包子带过去，就当提前暖灶。
何建设把包子小心翼翼地放进车后座的布袋里，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秀兰从灶房窗户看着他骑远。
他的自行车链条昨天又擦了一遍，骑起来几乎听不到声音。
两个月前他骑着这辆车送姚小琴回南区，把申请表塞进她手里。现在他去送包子。
腊月十六那天是个晴天。
北区家属院从早上开始就热闹起来。
许翠兰在水房门口支了张长条桌，把各家各户凑来的盘子碗筷摆了一桌子，她一边摆一边喊她家老大去把筷子也搬出来。
张德胜搬来几把凳子，用他那只只剩三根手指的右手把凳子一个一个搁稳当，拿虎口夹着凳子腿试了试。
孙爱莲把新房里里外外又擦了一遍，灶台上搁着两口锅，一锅炖着羊肉萝卜，另一锅蒸着糕。
糕是黄米面的，上面撒了红枣和核桃仁，何文远拄着竹棍站在灶台旁边，手里还攥着半截粉笔，他刚刚从学校赶过来，教案还夹在胳肢窝底下没放回家。
秀兰把新人的被褥铺好。
被面是大红的，上面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褥子是孙爱莲用新棉花絮的，厚厚实实，手按上去能弹回来。
她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四个角对折，和当年给她铺新床时一模一样的叠法。
她想起自己嫁过来那天的藤条箱子、挂在铁丝上的白底蓝条纹床单、和程建国对着墙说的那句不饿。
现在她弟结婚了。
程建国拄着拐杖站在新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是他自己拿马口铁打的，四角焊得很平整。
他让秀兰去里面看看合不合适。
盒底衬着一块软木，木槽里躺着一支钢笔，笔帽上刻着矿务局技术革新小组的字样，笔囊旁边放着六节备用字锤弹簧和一管新出的深蓝色打字机墨水，墨水瓶身上还贴着省城百货商店的标签。
秀兰接过铁盒子，觉得他焊的那个软木槽尺寸应该和姚小琴打字机上的字锤弹簧一模一样。
她说小姚打字快。程建国说快也不耽误弹簧磨损，备用的比现买的好。
他拄着拐杖转身往院门口走，说今天来的客人多，他得提前去把韩局长让到八仙桌那边坐下，顺带把下午技术组要签的那份施工确认单先处理掉。
院子里摆了三桌。北区家属院的人来了，许翠兰一家五口占了一整条长凳。
技术革新小组的人都来了，老范坐在靠院门口那桌，帆布包搁在脚边。
打字室的打字员来了两个，一个是以前的老刘，一个是新来的小周。
机修厂的人来了，耿德昌坐在靠墙的椅子上，面前搁着一碗茶。
张二柱和孙小娥也来了，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追着跑，被许翠兰喊了一声，又坐回凳子上吃花生糖。
姚小琴穿着一身红棉袄从北区路口走过来了。
她走得不快，手臂上挎着她自己从省城带回来的那个皮箱，步子稳稳当当。
头发盘起来了，不锈钢发夹换成了两个红塑料发夹。
她没有娘家人陪着，身边是打字室的打字员小周。何建设穿着一身新做的藏蓝色中山装，胸口口袋上别着技术革新小组的工作牌和一朵秀兰别上去的红绢花。
他站在院门口等她。
身后的新房门口，打字机搁在窗台上，滚筒上夹着一张新打的蜡纸，上面只打了一行字：
腊月十六，晴。
字锤刚清洗过，深蓝色带是今天早上新换的。
姚小琴昨天晚上在南区宿舍里打这份蜡纸的时候，手指头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打完最后一个句号以后把色带盒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省城百货商店的那批货号底下写着出厂日期，正好是她和他一起去省城见父亲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