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建设说矿区的夜路好走，从南区到北区，从打字室到技术组，从水房到许翠兰家门口，每一段都有灯。
他说你不知道的矿区那些路，我带你走。
他在说走。
她在灯下把那张申请表放在了打字机滚筒旁边，说省城的夜路是霓虹灯管，矿区的夜路是井架的光。
两种都用不上。
「你是矿区的人，你就是路。」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和她在打字室敲键盘时一样利索。
何建设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把自行车链条转过来，让她看链条上那一节刚换的新机油。
她伸手碰了一下链条，指尖沾了极薄的一层机油。
她把那层机油抹在申请表第一行矿务局技术革新小组何建设的名字旁边，印了一个拇指印。
油墨的深浅跟打字室归档文件上的仿宋体一样干净。
姚小琴从省城回来那天，矿区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碎的雪粒子从灰蒙蒙的天上簌簌地往下撒，落在杨树光秃秃的枝条上，落在井架的黑铁梁上，落在机关楼一层打字室的窗台上。
窗台上的文竹已经搬进了屋里，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姚小琴坐在打字机前面，滚筒上夹着一张新打的蜡纸，打了三行又停下来。
她把手搁在键盘上，手指头在键帽上来回蹭了好几下，没有敲下去。
她爸在申请表上签了字。
签的是姚文远，和秀兰她爹的名字只差一个字。
她把申请表从省城带回来的时候，那张纸被对折了两次塞在皮箱夹层里，折痕压得整整齐齐。
签字旁边还盖了他的私章，红印泥压得很实，边缘利落。
她在长途汽车上把表掏出来看了两回，又折好放回去。
何建设当天就拿到了申请表。
他把表搁在技术革新小组办公室的桌上，把配偶栏里姚小琴的名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程建国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桌子前面拿着那张纸，铅笔夹在耳朵上忘了取下来。
程建国拄着拐杖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
姚小琴三个字写在何建设的名字旁边，笔迹清秀，是她自己的字，不是打字机打的。
程建国没有说话，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把新一版的排水图纸摊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矿上批了。北区新建那批家属房，技术革新小组分了两套。你和张德胜一人一套。」
何建设转过头来。
眼睛里有什么亮着，但他只是嗯了一声，把铅笔从耳朵上拿下来夹在申请表边上。
晚饭是在北区吃的。
何建设骑车去南区接姚小琴，车后座上夹着一个布袋，布袋里是耿师母新蒸的羊肉包子和从省城带回来的一罐茶叶。
姚小琴坐在后座上，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她一只手攥着围巾角，另一只手扶着座位边沿。
自行车在土路上颠了一下，她伸手抓住了何建设的衣服后摆。
秀兰把饭菜端上桌的时候看见姚小琴的围巾上沾着一小片雪。
雪已经化了，在毛线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她把围巾接过来搭在椅背上，让两个人坐下吃饭。
桌上摆了红烧肉、羊肉炖萝卜、酸豆角炒肉末，还有一碟炒得焦焦的花生米。
孙爱莲给姚小琴夹了一块羊排，说天冷吃羊肉暖身子。
姚小琴接过去咬了一口，嚼完了放下筷子，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拿出一个搪瓷缸子。
缸子里装的是她昨天在省城做的糖醋排骨，排骨码得整整齐齐，汤汁凝成了冻。
她说这是她妈以前过年前必做的菜，她跟她爸学的，第一次做，让大家尝尝。
秀兰夹了一块。
排骨肉炖得脱了骨，糖和醋的比例刚好，和孙爱莲做的是一个路数，都是家常味。
她说好吃。
姚小琴把搪瓷缸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说以后每年过年都做。
何建设在旁边一直埋头吃饭。他吃了三大碗米饭，把每道菜都夹了好几筷子。
吃到后来他把碗搁在桌上，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看了看八仙桌周围的人。
程大柱正拿筷子夹花生米。孙爱莲在给秀兰舀汤。
程建国把他碗里一块没动的红烧肉夹到了他碗里。
何文远拄着竹棍刚从隔壁中学过来，坐在靠墙的凳子上，膝盖上还搁着一沓没批完的作文本。
何建设把搪瓷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他说矿区房管科已经批了，北区新建的家属房分了两套，南边一套给了张德胜，北边靠水房那一套分给了他。
两间房，朝南，窗口正对着井架。
窗台够宽，够搁打字机和一盆文竹。
他说完看了姚小琴一眼。
她坐在椅子上，呼吸比平时平稳。
窗外井架上的灯照着她的侧脸，文竹的影子映在她身后的墙上。
打字机搁在靠窗的位置，滚筒上还夹着明天要归档的加固措施勘误表。
程大柱把花生米嚼完了。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说矿务局的公章在房管科。
何文远放下手里的作文本，说明天他去找韩局长，他那里还有一份矿务局子弟中学的教职工宿舍申请空着没填，将来姚老师的父亲退休要来矿区住，那份空表可以一起交上去。
何建设低着头，把筷子在手里转了好几下。
秀兰站起来收碗。
她把盘子摞在一起端进灶房，拧开水龙头。
水冲在搪瓷盆里，声音很大。
她在水声里听见她弟在堂屋里跟姚小琴说，开春以后家属房就能搬进去。
姚小琴说打字室的工作台要搬到靠窗的位置，自然光比日光灯好，打表格时栏线更清楚。
何建设说窗台底下可以打一排矮柜，放打字机配件和色带盒。
姚小琴说矮柜的把手用铜的，不锈钢的容易生锈。
他们的声音不大，隔着水声一句一句地传过来，和讨论技术革新小组的施工方案时一模一样。
秀兰把洗干净的碗码在碗架上。
她从灶房窗户看出去，杨树的枝条上挂了一层薄薄的雪，井架上的灯还是亮着的，橘黄色的光穿过雪幕照在菜地上。
菜地已经收了，只剩下几根豆角架子上的枯藤被风吹得沙沙响。
明年开春那片荒坡上的苹果树该挂第二批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