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小琴走到院门口。
何建设跨出门槛,在杨树底下站了片刻。
身后的新房窗台上,文竹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旁边那个铁皮盒子里,一支钢笔、六节备用弹簧和一管墨水相互碰撞,发出极轻微的声响。
程大柱从矿务局赶回来了。
他脸上还有开会时憋着的严肃,但嘴已经咧开了。
他往院子里走,一边走一边跟每个人挥手,走到孙爱莲旁边小声问了一句有没有耽误,孙爱莲说刚好。
她把他拉到八仙桌前坐下,又把何文远扶过来坐在他对面。
两个父亲在桌边坐定,程大柱拿起酒壶给何文远面前的杯子斟满了酒。
何文远拄着竹棍的那只手搁在桌沿上。
他说家里很久没这么热闹了,说完把那杯酒端起来喝干了。
散席以后客人们陆陆续续走了。
耿师傅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回机修厂,车后座上夹着新人回赠的羊肉包子。
老范拎着他那个帆布包往机关楼方向走,包还是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新归档的技术革新小组施工方案终稿。
许翠兰带着她家老大和两个小的往回走,走到水房门口回头朝何建设喊了一句:链条再紧一紧省得蹬着累。
何建设把嘴咧到了耳根,举起车链条扳手朝她晃了一下。
他口袋里还塞着一小包姚小琴烤的枣泥酥。
程建国拄着拐杖站在杨树底下。
秀兰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并排着,看着新房的灯亮起来。
那盆文竹在窗台上投下一小片细密的影子,旁边那个铁皮盒子稳稳地搁在软木槽上。
打字机滚筒上那张蜡纸还在,打好的那行字被夜风吹得轻轻翘起了一个边角。
何建设从屋里探出头,对着杨树底下的两个人喊了一声,然后笑着把门帘拉上了。
秀兰推着程建国往家走。杨树的枝头落着一层薄薄的霜,井架上的灯还是亮着。
她说这个腊月十六的月亮真亮。程建国说矿区不下雪的晚上月亮都挺亮的。
他把手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来搭在她手背上,他的手指头是暖的。
她说我们去菜地看看苹果树。他说好。
开春以后,矿务局来了新局长。
老局长年底退了,退休那天矿务局机关楼门口挂了一条红横幅,上面写着欢送老局长光荣退休。
韩局长从省煤炭厅调过来接任,四十出头,个子不高,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语速快,走路也快。
他上任第一天就把各科室的负责人叫到会议室,开了一个短会。
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技术革新小组的排水改造方案要在全矿推广,所有井下巷道必须在两年内完成改造。
这个消息是老范带到北区来的。他骑着自行车冲到程家院门口,车没停稳就跳下来,帆布包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
他跑进院子的时候秀兰正在菜地里翻土,程建国拄着拐杖站在地头看她翻。
「韩局长批了!」老范把一份文件从帆布包里抽出来,纸边被他攥出了汗印子,「排水改造方案全矿推广。成立了专项工作组,程技术员任副组长。施工队扩到三个班,一个月内到位。」
程建国接过文件看了一遍。
文件是打字室打的,仿宋体,字距匀称,标题栏里副组长程建国几个字下加了一道着重线。
他把文件折好搁在窗台上,拿搪瓷杯压住了一个角。
「三个班的施工队,需要配三个班的技术员。」他把拐杖换了一只手,「老范,你把张德胜那个班的排班表拿过来。施工进度要重新排。」
老范从帆布包里掏出排班表摊在八仙桌上。
程建国拄着拐杖走过去坐下,拿起铅笔在排班表上画了几笔。
秀兰从菜地里直起腰,透过灶房的窗户看着书房里的灯光,铅笔划纸的声音隔着纱窗传出来,沙沙沙,和多年前她第一次在老屋里看他画图纸时一模一样。
专项工作组正式成立以后,程建国每天早上去机关楼上班。他拄着拐杖从北区走到机关楼,沿着杨树夹道的土路,经过水房门口,经过许翠兰家门口,经过打字室那扇朝西的窗户。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何建设每天在机关楼门口等他,姐夫和小舅子一起走进一楼最东头那间办公室。
办公室门上挂了块新牌子,白底黑字:技术革新专项工作组。
何建设和姚小琴搬进了北区靠水房那套新房。
秀兰帮他们搬家那天,看见姚小琴自己把那台打字机从南区平房里搬了出来。
铸铁底座在她手臂上勒出一道红印子,她不让人帮忙,自己把打字机搁在新房窗台上。
窗台上已经摆好了那盆文竹和何建设打的铁皮盒子。
她把打字机滚筒上的蜡纸卷到一半,对着窗外的井架看了看,又卷回去了。
她说这个位置的打字速度能比在打字室快一些,光线好,色带在自然光下不反光。
张德胜进了专项工作组的施工队。
他负责带一个新班,班里有一半是他以前在邻城矿务局掘进队的老同事,另一半是程建国从技术革新小组调过来的熟练工。
他右手缺了两根手指,但虎口夹扳手比谁夹得都稳。
施工第一天,他在井下把排水阀校准了一遍,误差比方案上要求的还小。
何建设把校准数据带回办公室,程建国看了以后在数据表旁边画了个三角符号。
许翠兰家老大进了矿务局机修厂当学徒。
他跟着耿德昌学钳工,每天早上去车间,第一件事就是把师父的工具箱擦一遍。
耿德昌说这孩子比他爸当年听话,但手劲还不行,虎钳夹不紧。
许翠兰在水房里跟秀兰说,她家老大每天回家手心全是水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跟他爸当年学绞车时一模一样。
赵雅琴回过一次矿区。
她现在是省电台新闻部的副主任,带着一个摄制组回来拍排水改造工程的专题报道。
采访车停在机关楼门口,她从副驾驶座上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剪到了肩膀。
她站在程建国的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话筒,身后跟着扛摄像机的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