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暮的啜泣,在听见薄璟琛的话后,停顿住了。
慢慢转头时,眼角还挂着泪。
她的目光,越过病床的边缘,落在门口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
几乎是瞬间,她就能从薄璟琛的话里,提取出关键信息。
那么笃定的语气,以及刚才那几通电话,她如果这都想不明白......那真是蠢钝如猪了。
夏暮轻轻松开奶奶的手,她走到薄璟琛面前,站定。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
但看着他的目光,却平稳得仿佛看不出任何情绪。
“薄璟琛,出来一下。我们谈谈。”
她撞过他的肩头,从他身侧走过去。
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薄璟琛垂了垂眼睫,理智告诉他,夏暮现在这样有恃无恐,没大没小的跟他说话,他就不该搭理。
可脚步,还是领先了思绪一步,转身跟了上去。
楼梯间的安全门在两人身后合上。
声控灯亮起,冷白色的光照在灰绿色的墙面上。
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汇聚成一块,乍一看竟像是耳鬓厮磨的两人。
夏暮下意识往身旁挪了一步,让两人的影子分开,这才转过身看向薄璟琛。
眼眸冷淡,不带任何情绪波澜。
“我找工作的事,是你动的手脚?”
薄璟琛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靠在楼梯间的墙壁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整个人看起来松弛而混不吝。
听见她似是而非的问题,没有半点犹豫,轻笑着点头承认。
像是早就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是。”
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掩饰与辩解。
夏暮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她甚至准备好了在他否认之后,追问到底的证据。
可他直接承认了,干脆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她攥紧了自己的手腕,指甲抵着皮肤,感觉到一丝尖锐的痛意。
“为什么?”
薄璟琛看着她,目光从她泛红的眼眶移到她紧绷的下颌线,停了一两秒。
“因为我想让你认清自己,没有我,没有薄家,你什么都做不了。”
声控灯在他头顶亮着,把他脸上那层疏离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那里,姿态从容,语气笃定。
夏暮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薄璟琛微微眯了眯眼睛。
直到,她转身拉开安全门的把手,走了出去。
-
晚餐,霍宴年跟夏暮约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咖啡厅。
霍宴年到的时候,夏暮已经坐在靠窗的卡座里了。
因为在医院操劳奔波了几天,她没有怎么打扮,只是简单换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随意地披散着。
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
她指尖捏着吸管,在杯子里一下一下地搅动着。
听见大门被推开时,风铃的轻响,她随之抬起头来。
霍宴年能清晰看见,她的眼眶还是有一点红,但表情已经平静了很多。
他在她对面坐下,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热奶茶和一碟菠萝包。
把菜单合上推到一边,这才看向她。
“没吃东西吧?”
夏暮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含糊地“嗯”了一声。
霍宴年没有追问,等菠萝包端上来之后,把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夏暮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她忽然觉得胃里那股空荡荡的感觉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点。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霍宴年端起自己那杯奶茶喝了一口,放下,“今天在偏厅,虽然你没有说完,但是我知道,在那种场合下,你还是会与他解除婚约的。”
夏暮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块被切成小块的菠萝包,沉默了一会儿。
最终的回答,也算是默认,“我不想让自己的喜欢变得太难看。”
“我从小就在薄家长大,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薄家的童养媳。我爱了他很多年。多到我有时候分不清那到底是爱还是习惯。”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某处,却是涣散着视线,久久无法聚焦。
“可是,他现在让我觉得,我的喜欢像是一个笑话。我不想因为那点没用的筹码,让那个笑话再演下去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
看向霍宴年时,目光坦诚,“可是我想得很清楚,薄家的一切,我都不想要。他的钱,他家的地位,那些所谓的资源,我一样都不想要。”
“这样的我,你会不会觉得.......”夏暮的声音低了一些,目光垂下去,落在碟子上,“很没有价值,不值得你浪费时间?”
霍宴年唇角微微弯起,往前倾了倾身,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完全不会。”
“我就喜欢你这股不服输的劲。”
夏暮捏着叉子的手停顿了一下。
她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可他眼中没有一丝戏谑。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有人用了“喜欢”这个词。
这样逾矩的对话,让她感觉无所适从。
夏暮垂敛的眼睫,不受控制地微颤,干脆装作没听见他的话,沉默着吃完了这顿饭。
最后,还是霍宴年开车送她回了医院。
车子在夜色中穿过半座城,车窗外是流动的光河,以及远处楼房上星星点点的灯火。
夏暮靠在副驾的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两个人没有说话,某种默契,似乎正在他们之间慢慢形成。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来。
夏暮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路上小心。”
霍宴年点了点头,目送她下车。
眼睁睁,看着她穿过医院大门走进亮着灯的走廊,才发动引擎掉头离开。
沿着来路往回开,拐过第一个路口的时候,对面车道有一辆黑色的轿车与他擦肩而过。
两辆车,在夜色中交错了一下,各自远去。
-
那辆黑色轿车的后座上,坐着薄璟琛。
两车交错时,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对面那辆车的轮廓,瞬间认出了那辆车。
是上次,送夏暮去许卿医院的那辆黑色库里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