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此时都汇聚在她身上。
这种被万众瞩目的感觉,让夏暮十分不适应。
尤其是霍宴年的那些话,让她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
她当然是想解除婚约的,跟薄璟琛维持着这种关系,只会让他恶心。
可霍宴年却点醒她,这段婚约,是她唯一的筹码。
没了之后,薄璟琛跟苏苒,只会将她视作砧板上的鱼肉,她再也没了与这对狗男女抗衡的资本。
纠结再三,夏暮才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薄父给出她纠结万分的答案。
“爸爸,这场婚约,我——”
话刚说到一半!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什么东西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然后响起的,是刘妈尖锐的叫声:“老太太!老太太!”
夏暮的心跳,似乎也被这一声,砸得停跳了半分。
她第一时间转过头,正好看见,奶奶躺在地上,身体蜷缩着。
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微微发紫,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无力地摊开在身侧。
那双她送给奶奶的护膝,也随着她的动作,掉落在地。
那一瞬间,夏暮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
她扑过去跪在奶奶身边,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奶奶的手腕,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簌簌掉落。
“奶奶!奶奶您怎么了?您别吓我......”
薄家的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薄父的声音在头顶炸开,喊人叫救护车。
薄璟琛冲过来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那一瞬。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只记得他的手箍着她的上臂,力道疼得快要让她窒息。
可是她的视线,却没有从奶奶身上离开一瞬。
救护车来得很快。
担架从主厅抬出去的时候,夏暮跟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跑着。
跑到铁门口的时候鞋跟卡在砖缝里,她差点摔倒,只好弯腰把鞋脱了,又赤着脚准备追上去。
薄璟琛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你去也帮不上忙。”
夏暮这一次,果断甩开他了的手,“让开!”
头也不回地朝着救护车的方向,飞奔而去。
薄璟琛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夏暮甩开的掌心。
那种空寥寥的感觉,仿佛长了触手,从心脏处蔓延开来,让他莫名地无所适从。
-
救护车一路呼啸着穿过城市的街道。
奶奶躺在担架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得很慢很慢、
夏暮每隔几秒就要低头确认她还在呼吸。
氧气管插进奶奶的鼻腔里,透明的管子在她花白的鬓发间蜿蜒而过,护士在旁边监测着仪器上的数字,表情凝重。
夏暮握着奶奶的手,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边。
奶奶的手很凉,皮肤薄得像一层半透明的纸,底下的血管清晰可见。
她用掌心试图焐热那只手,焐了一路也没有焐热。
那天,急诊室的灯亮了很久。
夏暮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旗袍的下摆沾着地上蹭到的灰。
脚底板被花砖地的碎石子划了几道口子,她自己没有发现。
刘妈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双拖鞋,蹲下来放在她脚边,拍了拍她的手背,什么都没说。
夏暮没有穿。她坐在那里,盯着急诊室门上那盏红色的灯,一动不动。
薄家人隔了很久,才陆陆续续赶到。
她比谁都清楚,虽然那场宴会的主角是奶奶,但其实,他们也不是那么在乎奶奶。
薄家人的血液,是冰冷的金钱与权利融汇而成。
不论是奶奶,还是薄璟琛,亦或是她,不过都是这名利场的牺牲品罢了。
薄璟琛到得最晚,走进走廊的时候,大衣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
全程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急诊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主治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了一大串医学名词。
大意是抢救过来了,但老太太的身体底子确实不行了,心脏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保守治疗的话还能维持一段时间,但不建议再受任何刺激了。
薄父点了点头,跟医生道了谢,转头安排陪护的事。
夏暮在医生说出“抢救过来了”那四个字的时候,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塌了下来。
她低下头,用掌心压住眼睛。
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无声无息地往下淌。
顾及大局,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发抖。
-
她在奶奶的床边,守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的手机响了。
她走到走廊接起,对方的声音客气而疏离。
是一家她上周面试过的公司的人力资源。
先是寒暄了两句,话锋一转,说非常抱歉,那个岗位的招聘计划临时调整了,暂时不招人了。
夏暮握着手机,说了一声“没关系”,挂了。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通电话的内容,手机又响了。
第二家,同样的说辞,同样的客气,同样的“非常抱歉”。
第三家。第四家......
到第五家的时候,夏暮没有等对方说完,直接问了一句:“是有人跟你们打过招呼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只是一阵尴尬含糊的推辞:“这个......我们也不太清楚内部的具体情况,夏小姐,真的很抱歉。”
夏暮挂断了电话。
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时,上面映出她自己的脸。
憔悴,苍白,眼眶还泛着狼狈的红。
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病房里传来奶奶的声音。
夏暮擦了擦眼角,调整了下状态,这才站起来,推开门走进去。
奶奶已经醒了,靠在升起的病床上,脸色还是很差,但精神比昨晚好了不少。
看见夏暮走进来,朝她招了招手,让她坐到自己床边来。
夏暮握住奶奶伸过来的手。
奶奶看着她,目光从她红肿的眼皮看到她微微泛白的嘴唇,伸出手,有些吃力地抬起来,摸了摸夏暮的头顶。
“暮暮啊,你在薄家这些年,辛苦了。”
就这一句话。没有别的了。
夏暮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咬着下唇,拼命地想把眼泪憋回去,可它们根本不听她的话,一颗一颗地砸在她握着奶奶手的手背上。
可下一秒,她的身后,传来了薄璟琛的声音。
“辛苦什么?离开薄家,她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