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楚的体力到底还是没恢复利索。御剑飞了不到半个时辰,剑身就开始晃,人也开始晃。
莫逍遥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半空中稳住。
“算了算了。”他低头看了看下面那片青黄的草地,已经能看到远处的地平线开始泛出沙色,
“我去找两个骆驼,咱们骑骆驼过去,你也能歇一歇。”
程楚收了剑,落在草地上,弯着腰喘了几口气。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干燥。
她直起身,忽然问了一句:“云海关没有海吗?”
莫逍遥回头笑了笑。
“云海关没有海。那地方靠近荒漠,从前打劫的、抢货的、跑商的,乱得很。”他顿了顿,
“三师姐就在那儿建了关隘,守着东边的门户,不让荒漠外的魔族和被魔化的妖族踏进来一步。所以才叫‘关’。”
程楚点了点头,又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开始西斜,把远处的天际染成一片橘红。
那片橘红下面,是茫茫的、望不到边的沙色。
“这里离云海关还有一段距离。”莫逍遥也看了看天色,“先找个地方歇一晚,明天一早再赶路。”
“好。”
客栈是沙漠边缘常见的那种土坯房,矮矮的,敦敦的,像是从沙子里长出来的。
墙皮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里面干黄的泥坯,可门楣上挂着一块擦得发亮的木匾,上面写着“平安客栈”三个字。
院子里停着几辆马车,几个商客正围坐在石桌旁喝茶,看见他们进来,点了点头,又继续低声交谈。
程楚和莫逍遥各要了一间上房。房间不大,可收拾得干净。
程楚洗了把脸,坐在床边,从怀里摸出护心镜。镜面灰蒙蒙的,她擦了擦,又擦了擦,终于映出一张脸——不是她的。
林真穿着铠甲,甲片上沾着暗红色的陈血,脸上也灰扑扑的,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阿楚阿楚,你最近怎么样了?”她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像一个刚打了胜仗的将军。
程楚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里面装着的新生活的光,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堵。
她不忍心打破它。
“我还好。”她笑了笑,“你身上怎么有血?”
林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铠甲,又抬起头,笑得更开了。
“我化名参加新军了!前段时间刚打了一大场仗,我斩杀了十几个敌人,格外英勇。”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只要能在军营比武中取得成绩,就可以破格晋升为百夫长了!”
“恭喜你,林将军!”
“哈哈哈哈,谢谢!”林真笑得眉眼弯弯,“对了,我现在用的是化名,林贾。”
真真假假。
两人都笑了。
“你最近如果找我的话,我应该都在。”林真的声音轻下来,“希望能帮上你的忙。”
“好。”
镜面暗了下去,映出程楚自己的脸。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还带着苍白的脸,看了几息,把护心镜收进怀里。
第二天一早,莫逍遥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两头高大的骆驼跪在地上,嚼着草料,棕色的毛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程楚走过去,抓住缰绳,一翻身跨了上去。动作还算灵巧,可落地的时候腿还是软了一下。
莫逍遥骑上另一头,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走喽!”
骆驼站起来,慢悠悠地迈开步子。程楚坐在驼背上,一颠一颠的。
看着两边的景色从青黄慢慢变成土黄,从土黄慢慢变成灰黄。草越来越少,沙越来越多,风也越来越干,吹在脸上像有人拿砂纸轻轻磨。
路上遇到了不少商客,有的赶着马车,有的骑着骆驼,有的背着大箱子吭哧吭哧地走。
他们的脸被风吹得粗糙,可眼睛都很亮。
“云海关可是东边第一大关。”莫逍遥回头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声音在风里飘着,“很多人去那里做买卖。三师姐的丹药和二师姐的符纸,那可是天下双绝!”
程楚听着,嘴角弯了起来。她还没见过三师姐呢,可她已经开始期待了。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处驿站歇了脚。驿站不大,几间土坯房围成一个院子,院中有一口井,井水清冽甘甜。
程楚打了一壶水,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慢慢喝着。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沙粒打在脸上,细细密密的。
莫逍遥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递给她。“明天就进沙漠了。到时候跟紧我。”
程楚接过汤,点了点头。她低头看着碗里冒出的热气,忽然说了一句:“师兄,你说三师姐在云海关,会不会很辛苦?”
莫逍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三师姐那个人,越辛苦她越来劲。”
他在她旁边坐下,也看着天边那片橘红,“她看着娇娇弱弱,可她要做的事情,一定要做到最好。”
程楚没有接话,只是喝了一口汤。汤是咸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材味,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早点休息。”莫逍遥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明天还要赶路。”
“好。”
程楚扫完地后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呜呜地响。
——
第二天,他们进了沙漠。
天色灰蒙蒙的,太阳被一层薄云遮住,没有之前那么毒辣,可风大了。风吹起沙子,打在脸上。
莫逍遥给了程楚一个他的同款斗篷,这样她就没那么难受。
前面是一望无际的沙海,沙丘连绵起伏,像凝固的波浪。莫逍遥走在她前面,骆驼的脚步稳稳当当,在沙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
到了下午,风更大了。沙尘被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视线越来越模糊。
程楚的骆驼开始不安,步子越来越快,鼻子里喷着粗气。她拍了拍它的脖子,它只是嘶鸣了一声,没有停下来。
莫逍遥回头看了她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不对劲。”
程楚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远处就传来了一声惨叫。
不是风,不是骆驼,是人。
声音尖厉刺耳,像有人被什么东西咬住了。
——
“我去看看,你在这待着。”
莫逍遥拔剑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双剑出鞘的瞬间,剑光映亮了他半张脸,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片沙漠以前就有魔化的妖族出没,好几年没见了,不知道是不是又来了。”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程楚一眼,那一眼里有担忧,也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决,“你就在这待着,师兄在。”
他留给她一个微笑,然后整个人飞身而起,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眨眼间就越过了前面那座沙丘。
远处的惨叫声还在蔓延。一声接一声,有的远,有的近,四处飘散。
程楚站在原地,手攥着缰绳,指节泛白。她能听见风里传来的嘶喊,能听见骆驼不安的嘶鸣,能听见有什么东西在沙地上飞快爬行的沙沙声。
她觉得自己恢复了很多。虽然腿还在发软,虽然手臂还在发抖,可她握紧了桃木剑,打开护心镜,翻下骆驼,朝那个方向跑了过去。
莫逍遥翻过沙丘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只蝎子比他想象的大得多。通体漆黑,甲壳上泛着暗红色的纹路,像被烧红的铁烙上去的。
八条腿在沙地上飞快地移动,每走一步,沙子就陷下去一个深坑。尾钩高高翘起,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幽蓝的光,一看就知道淬着剧毒。
它太大了。大得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莫逍遥看见那些还在逃窜的人——有商客,有赶车的脚夫,甚至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
他们跑得很慢,沙地太软了,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
有人摔倒了,爬起来,又摔倒了。有人被绊倒,跪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蝎子的尾钩朝那群人甩了过去。
莫逍遥来不及多想,左手一翻,一张符纸从袖中飞出,直直朝蝎子的头部射去。
“大胆妖兽!”他的声音在风沙中炸开,“怎敢在云海关撒野!”
符纸在蝎子面前炸开,化作一圈金色的光芒,将它笼罩其中。
这是定心符,专门用来震慑妖兽的——一般误入云海关地界的妖兽,听到“云海关”三个字,再被这符光一照,大多会掉头就跑。
可这只蝎子没有跑。
它停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过身,那对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莫逍遥。它的身体开始膨胀,甲壳上的暗红色纹路越来越亮,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它变得更大了,比刚才又大了一圈,尾钩高高扬起。
莫逍遥的心沉了下去。他激怒它了。
蝎子朝他冲了过来。八条腿在沙地上刨起漫天的沙尘,尾钩像鞭子一样甩过来,快得看不清轨迹。
莫逍遥侧身躲开,尾钩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带起一道血痕。他反手一剑斩在蝎子的前螯上,剑光砍在甲壳上,溅起一串火花,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它的甲壳太硬了。
莫逍遥往后退了几步,大口喘气。他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还在跑的人,又看了一眼那只正在逼近的蝎子,咬了咬牙,又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正面硬拼,而是绕着蝎子转圈,双剑交替刺出,专门攻击它腿关节的缝隙。
可蝎子的反应太快了,他的剑还没碰到,它的腿就已经缩了回去,尾钩又甩了过来。
他躲开了尾钩,却没躲开前螯。那只巨大的钳子猛地合拢,夹住了他的剑。
莫逍遥死死握着剑柄,整个人被甩了起来,撞在沙地上,滚了好几圈。
远处,一队穿着铠甲的守卫从驿站方向冲了过来。他们举着长枪和盾牌,动作整齐,喊着号子,朝蝎子包围过去。
“结阵!结阵!保护平民!”
长枪齐出,刺向蝎子的腹部。那是它甲壳最薄的地方。
枪尖刺进去半寸,就再也刺不进去了。蝎子吃痛,猛地一甩尾钩,几个守卫被扫飞出去,摔在沙地上,口吐鲜血。
前螯一挥,又有几个人倒下了,盾牌被夹得变形,手臂被夹断,惨叫声此起彼伏。
“撤退!撤退!呼叫关主!”为首的人嘶声喊着。可已经来不及了。蝎子冲进队列里,像一把镰刀割麦子一样,把那些守卫一个个击倒。
血从他们的伤口涌出来,洒在沙地上,暗红色的,触目惊心。
莫逍遥爬起来,又冲了上去。
他一边和蝎子周旋,一边朝那些受伤的守卫喊:“往后退!往后退!你们保护平民,我来打它!”
可他一个人顾不过来。蝎子太大了,太快了,太强了。
他的剑只能在它的甲壳上留下白印。
“破魔符——去!”
符纸从他指尖飞出,在半空中炸开,化作一道刺目的金光,直直轰在蝎子的头部。
金光炸开的地方,蝎子的甲壳裂开了一道口子,黑色的血从裂缝里涌出来,像喷泉一样。
蝎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整个身体剧烈地颤抖,尾钩疯狂地甩动,在沙地上犁出一道道深沟。
可它没有倒。它的甲壳太厚了,破魔符只在表面炸开了一道口子,没有伤到要害。
它只是更愤怒了,那对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莫逍遥,八条腿飞快地移动,朝他冲了过来。
莫逍遥来不及躲,只能举剑格挡。前螯砸在他的剑上,震得他虎口崩裂,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摔在沙地上,嘴里涌出一口血。
“再来。”他咬着牙,又摸出一张破魔符。
这一次,他没有朝头部打。他朝蝎子那条受伤的腿打了过去。金光炸开,那条腿终于断了,黑色的血喷涌而出,蝎子的身体猛地一歪,失去了平衡。
它在地上翻滚着,尾钩乱甩,前螯乱舞,沙尘漫天。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从侧面刺了过来。
剑尖精准地刺进了蝎子腿关节的缝隙里。
莫逍遥猛地转过头。
程楚依旧站在他身后,脸色苍白,浑身是沙,可她握着剑,剑尖稳稳地抵在蝎子的腿上。
她再次用力一推,剑尖又刺进去半寸。蝎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条腿软了一下,身子歪了歪。
“小师妹!”莫逍遥的声音变了调,“你怎么来了!”
程楚没有回答。
她只是惊恐地指着莫逍遥身后——那些从沙子里不断涌出来的小蝎子,黑压压的一片,像潮水一样漫过来。
为首的那只小蝎已经快扑到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身上了。
莫逍遥来不及多想,一柄飞剑脱手而出,剑光划过,堪堪打歪了那只蝎子。
可另一只蝎子已经从侧面扑了上来,尾针直直朝那妇人的后心刺去。
程楚飞身过去挡。桃木剑横在那妇人身后,挡住了尾针。蝎子的力道不算太大,她被震得退了一步,虎口有些发麻,但还是稳稳地挡住了。
她松了口气,可还没等她站稳,又一只蝎子从另一边扑过来,尾针直直朝她面门刺来——她侧身躲开,桃木剑顺势一挑,把那只蝎子挑飞出去。
这些小家伙比那只大蝎子弱多了。虽然数量多,可单独一只并不难对付。
程楚的心定了定,开始一剑一剑地清理那些扑向平民的小蝎子。可太多了,到处都是,她一个人根本顾不过来。
就在这时,怀里的护心镜猛地一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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