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巷口,那些面向稚龄孩童的卡通摇摇车,却日复一日、不知疲倦地唱念着一段最简单的人伦谱系:“爸爸的爸爸叫什么?爸爸的妈妈叫什么?……妈妈的兄弟叫什么?妈妈的姐妹叫什么?……”
童谣欢快,机械重复,听起来仿佛只是一段寻常启蒙。可若仔细听进去,却像一场温婉而固执的提醒,甚至带着几分时代隐喻般的讽刺,它指向的,恰是一个日益迫近的隐忧:当维系人与人之间最基础的亲缘称谓,都需要依靠机器儿歌来传授与重温,我们又该如何理解背后那绵长而复杂的人情网络?
在这个飞快向前的世界里,人们或许不怕你痴狂、不怕你叛逆,却真的害怕,那最初也最根本的生活常识,正在无声中消逝,成为陌生而遥远的回响。
这还只是个称呼问题,至于“宗族”的存在目的和作用,能讲清楚的只有文化与民俗专家。
能够亲身体验一把“宗族”的力量,禾田心里暗暗佩服:宗族这玩意儿,说到底就是“抱团取暖”。几千年来,老百姓靠着“家给人足,居则有室,佃则有田,薪则有山”的小农理想过日子,单门独户难成气候,非得拧成一股绳才行。族长就像大家长,管着礼法规矩,调停着矛盾纠纷,灾年组织自救,丰年督促耕读,这套体系虽说是“人治”,可在这乡野地方,有时候比王法还管用呢!
禾田清醒得很:自己那点来自前世的见识,在这宗法大网里,顶多算个“锦上添花”。要想过得舒坦,还得顺着这套规矩来,在框架里找机会。
就像农谚说的:“看天吃饭,看地穿衣,看人脸说话”,到哪儿都得讲个入乡随俗不是?
等集体活动结束了,禾田越过人群,向着上首的老爷子、老太太再拜:“十多年不曾承欢膝下,孙女深感惭愧,还望爷爷奶奶海涵。凡是过往,皆是序章,自今而后,孙女定当以敦亲睦族为己任,团结携手族中兄弟姐妹,立马扬鞭、和衷共济,让我禾家贤俊光宗耀,英奇继世长。”
好家伙!这一刻不管老的还是小的,都在心里直道好家伙!
原来拜年还可以这么清新脱俗高大上,简直令人悚然一惊、醍醐灌顶!
这才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敢情这闺女不光会拉家常平易近人,还有官老爷的气派。就她说的这几句话,在场的谁会说?庄户人家谁能说得出?没有叽叽歪歪的亲情渲染,上来就是家族之兴旺、责任与担当,大气度、大胸怀、大格局,直接秒杀一切的小心思、小聪明、小伎俩。
真是秒得渣都不剩,让人汗颜,让人羞愧,更让人警醒。
客厅里出现了片刻的寂静,连一片瓜子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到。
众人心里那叫一个翻江倒海:
几个婶娘互相使眼色:这丫头片子,嘴上抹了蜜还是吃了炮仗?一来就放这么大个响屁!
年轻一辈的则暗暗咂舌:我的娘哎,这话说得跟戏文里似的,真不愧是四品大官家长大的!小刀剌屁股——开眼了!
同样始料未及的禾老爷子空白了数息后,才猛地回过神来。
无他,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年少时,想起考上秀才后跟一干学子聚餐时掷出的豪言壮语:“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想起主考官当时的教诲:“忠肝贯日月,浩气抉云霓。史册耻无名,丹心报天子。”
那些被岁月磨灭的豪情壮志,那些被黄土掩埋的书生意气,如夏日洪水,汹涌而至,打得他心神不宁、脚步不稳。
他到底辜负了时光,沦为芸芸众生中不起眼的一个。半生已蹉跎,一样能看到头的余生味同嚼蜡,没想到过了知天命的岁数,还能再度听到熟悉的话语,感受澎湃的心动。
几十年了,没有人懂他,可是今天,他找到了共鸣。
“好、好、好!”禾老爷子这一刻似乎重焕青春,心中意气激荡,“虽然是个姑娘家,却巾帼不让须眉,有志气,有出息!禾家就需要你这样明事理的人才,你比他们——”他目光扫过屋内一众儿孙,“都强!”
屋子里眼珠子簌簌直落,所有人都知道,老爷子平时话很少,更难得评判一个人,像这样直来直去夸奖一个人、拉踩一堆人的情况,实属罕见。
底下几个孙子心里直打鼓:完了完了,老爷子这是要立标杆啊!往后咱们这些“歪瓜裂枣”可咋整?
几个儿媳暗地里撇嘴:老头子偏心偏到胳肢窝去了,一个刚回来的丫头片子,也值得这么抬举?
原来在老爷子心里,他们都是上不得台面的晚辈啊。
明白了,明白了。
在一众羡慕嫉妒恨的瞩目下,禾老爷子招招手,示意禾田往前,从自己的兜里摸出一个红包,递给她:“回来了就好,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你是个有担当有想法的孩子,这是你爹娘的福气。”
不争气的老三,要脑子没脑子,能把几个孩子拉扯大,几乎全靠着岳家的帮衬,街面上的人背后都笑话他吃软饭,真是叫人生气、丢禾家的脸。
这会儿终于来了个能掌舵定盘的,脚跟还没落定,就张罗起一个小吃摊,就这份能耐,整个长石村找不出第二个来,可见这个孙女是有能耐的。
希望她的归来,能让三房的处境好起来,给整个禾家带来一些新气象。
唉,子孙不出息,累死老祖宗——这真是“老牛拉破车,越拉越吃力”。
禾田双手接过红包,笑嘻嘻道:“谢谢爷爷奶奶!不过比起黄白之物,我更想跟爷爷打个商量,借您几本书看。”
天爷,这就是得陇望蜀、得寸进尺吧?厉害,真厉害!
满屋子的人都在咋舌,小辈的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爷爷居然派红包了?!
这都是猴年马月之前的事儿了?永重哥的小儿子那么小,今年都没有,结果却给一个“新来”的拿到了,这意味着啥?
意味着在老爷子心里,禾田是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