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是官老爷养大的吗?
按理说,收下红包就该知足了,可是禾田在干啥?她怎么敢讨价还价?
他们在爷爷面前,可是多一句话都不敢说,可禾田却敢顺杆子往上爬,就凭这份勇气,就已经强过他们所有人了。
这哪是歌闺女家,分明就是猛张飞!
难怪爷爷刚才那么夸她,姜还是老的辣,竟是一眼就看透了她的内心吗?
那爷爷也是个厉害的老头!
接下来就看爷爷什么反应了。
爷爷的书房,爷爷的那些书,可比他们这些大活人金贵,爷爷肯答应?
果然,听到禾田的要求,禾老爷子怔了一下,随即心肝一阵抽抽,在借与不借之间,终究还是选择了前者。
家里这么多孩子,从来没有人跟他开口提过这样的要求,他虽不说,但心里明白,不好读书的家族是走不长远的。正如农谚所说:“三代不读书,不如一窝猪。”
作为家里的压舱石,就算他有精力,也没办法逼着儿孙们上进。当事人如果没有刻苦读书的内驱力,他施加再多外力也没用,反而会将他们推远,甚至让他们嫌弃他。
读书就是为了考取功名,后半生衣食无忧,然而这个过程太艰难。农家子弟科考,那真是“黄连树下弹琴,苦中作乐”。别说束修、笔墨纸砚是一大开销,单是备考期间不能下地干活,就是全家勒紧裤腰带供着。更别提科场如战场,十里挑一过童试,百里挑一过乡试,千里挑一过会试……
多少人考到胡子花白还是个童生?
这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掉下去尸骨都找不着”。
别说孩子们没信心,他也没啥把握。
所以,不强求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眼下出了个肯上进的,禾氏一族的变量或许就是这个孙女。这个孩子兴许能给死气沉沉、日薄西山的禾家带来一次颠覆性的转机。
毕竟,她的出身经历太不寻常了。她身后的那些草蛇灰线的人脉资源,是禾家一直以来所欠缺的,更是他曾经欠缺的。
就冲着这样的资源,当初完全可以获得大家名师的指点,多几张卷子练习,他的科举之路兴许还能更进一步……
想得火热,禾老爷子的话虽然听上去很凶,可神色却越发柔和。
“肯上进是好事儿,正所谓‘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不过爷爷的书房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要看什么书,你自己选,只一点,不许弄脏了、弄坏了,不然跟你断交,听到没有?”
“得嘞!遵命!”禾田飞快地点头,“我懂,我懂!书是读书人的灯、读书人的命、读书人的灵魂皈依地。我也不白看您老人家的书,等我了解了您的藏书,回头有钱有闲了,去县里帮您淘些没有的书,当成四时八节孝敬您的礼物,这不好吗?正所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嘛!”
说到这儿,她回头冲着人群中的王瑜眨眨眼:“不信您问问瑜表姐,真没有糊弄您。我跟瑜表姐都说好了,要带她一起去。”
“是、是的!”忽然被点名的王瑜差点跪下。
她跟外公自来不亲,也不了解他老人家的脾气,只当成禾家老祖宗敬畏着。
从父母那儿得知,外公对所有孩子都一视同仁,不偏不倚,没有特别的疼爱偏心对象。
她也知道,如果能入了外公的青眼,那就是莫大的荣幸。
可她从来没做过这样的梦,太不切实际了,她没那个本事能做到,更没有想过能在外公面前刷个脸熟、讨个好。
然而禾田帮她实现了这一切,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让她在外公这里挂了号。
惊吓大于惊喜,王瑜难免结巴起来,整张脸烧得通红。
过去的很多年,因为她能写会读,不知遭受了多少嫉妒与嘲讽,笑话她心比天高,也不怕哪天命比纸薄。
甚至连她自己都自我怀疑过。
然而这一切的不确定不肯定不自信,在今天悉数灰飞烟灭。
她可以十分肯定,外公是乐见她们能文会写的。
所以,往后她尽可以跟着禾田的步调,大大方方地展示自己的兴趣才华,让别人羡慕去吧!
禾老爷子往这边扫了一眼,鼻子哼了一声,看没看清不知道,但这声哼,王瑜是听得真真的,她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
她到底还是不如禾田,敢和老爷子嬉皮笑脸,混不在乎。
“今天的话,你最好别忘了。”
拉着脸的老爷子其实挺吓人的,可禾田是谁啊?
“这话说的,孙女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吗?孔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禾田挽着老爷子的胳膊就往书房走,“爷爷您放心,我这是‘刘备借荆州,有借有还’。”
身后,众人听到老爷子嫌弃地叨叨:“你放手,我还没老到需要人扶持。”
“那不行,您怕我光说不做,我还怕您反悔呢。咱们这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君子难罔以非其道,然可欺以其方。爷爷,我这叫‘君子可欺之以方’,您就认了吧!”
“不孝的东西,这都跟谁学的些歪理邪说?”
“嘿嘿,就说这一招灵不灵吧?碰上我这种无赖,你们读书人是不是特别头疼没辙儿?这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
禾老爷子的书房位于西间,北半部分辟为卧室,另一半是书房,只容得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靠墙三面都是齐屋高的书柜,满满当当全都是书,压得书柜的隔板都变形了。
饶是禾田见多识广,见此也不由得大感震撼,深为佩服。
这哪里是书?分明是一座金山银山!
终于明白为啥老爷子不肯在儿女身上花钱了,他的钱怕是都充实了这间屋子。
这真是“老鼠钻书箱,咬文嚼字”攒下的家底啊!
“爷爷,您牛啊,居然深藏不露!就算您不考科举,光凭这些宝贝,或租或借,都能不愁吃喝!”禾田眼睛发亮,“这简直是‘芝麻开花,节节高’——您这藏书水平,在咱十里八乡都是头一份!”
太难得了,太珍贵了,难怪要把门锁起来,谁也不许进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