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族中姊妹们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没什么深交,姊妹们也不愿意跑到她面前“自爆其短”,所以,一直以来彼此只有个面子情,点头之交罢了。
可是这会儿,两块平时难啃的骨头,竟然都被禾田笑眯眯地归拢到手上了,此事堪称禾家今年春节头一桩惊奇。
王瑜和禾田在说啥呢?
只听禾田正轻声细语地约她:“瑜表姐,有机会咱们一起去县城的书店逛逛?淘些话本子、画本子看看,也挺有意思的。”
见王瑜眼神微亮,禾田又压低了声音,仿佛分享什么秘密似的:“我听说啊,城里有些大书店,有‘抄书’的外包业务。一些珍本古籍,因为数量稀少,雕刻印刷成本太高,不宜长期摆在外面磨损。市面上流通的,很多都是请人精心誊抄的手抄本。这抄书可是个细致活,要求字迹工整俊秀,不能有错漏,报酬嘛……据说不菲。”
别说不菲,就是只几个铜板,都是莫大的诱惑!
禾田看着王瑜,眼神里满是鼓励:“瑜表姐你读书识字,写得一手好字,若是感兴趣,大可以试一试。这就像‘磨刀不误砍柴工’,先把本领练好了,万一成了呢?既能看自己喜欢的书,还能赚些笔墨纸砚钱,甚至贴补家用,岂不是两全其美?这世上,谁会跟钱过不去呀!”
三言两语,句句都说到了王瑜的心窝里。她想的很简单,别人说这话,兴许是“墙上画大饼——中看不中吃”,吹牛罢了。可禾田不一样,她是大地方回来的,养父是见过世面的大官,她的见识眼界绝对不是她们这些困在乡下的人能比的。她说能成,那这事成的概率就会特别大。
跟着田妹,说不定真能开辟一条既风雅又实惠的路子。
“跟着田妹有钱赚!”这成了此刻王瑜和禾英心中不约而同、无比清晰的心声。两人一左一右挨着禾田,一个想着胭脂水粉描画出的财路,一个想着墨香书卷里淘出的银钱,只觉得这个刚回来的堂妹/表妹,简直像是夏日里突然刮来的一阵清风,清新又带着让人振奋的力量。
禾田呢?感受着两边传递来的热切与信任,心里那本“人才账册”又默默翻过一页,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禾家的老宅坐落在长石大街西头拐弯处,那地方像个拉长了的“7”字,门前临水,屋后挨着片小树林,闹中取静,清幽得很。估计读书人看了,都会点头。
这宅子可是禾家好几代人攒下的家业,一砖一瓦都透着扎实。窗棂门檐雕得那叫一个精细,门口的门当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包浆。两扇朱漆大门擦得锃亮,门槛高得小孩得爬着过。
这一切都明摆着告诉路过的人:这户让人家和一般庄户人家不一样,那是“筛子当门——眼儿多着呢”!
宅子属于典型的四合院结构,标准的“两进”格局,进了大门先见影壁,防着外头一眼望到底,这叫“藏风聚气”。两边抄手游廊连着,下雨天走一圈,鞋都不带湿的。
影壁后头四间正房,规规矩矩地坐北朝南,冬暖夏凉。房前东西各种一棵石榴树,取个“多子多福”的好兆头。
东西厢房各两间,青瓦青砖,比禾田自家那屋顶波浪起伏、看着就让人悬心的正屋可体面多了。她很担心,明年雨季到来时,自家那屋顶会不会塌下去。
所以说,挣钱的任务迫在眉睫。没有钱,真是寸步难行。
房子后头还有个小园子,老两口闲来种点瓜菜,自给自足。
这简直就是刘梦得的《陋室铭》和五柳先生的的《归去来辞》的结合版。
就这种房子,饶是前世见过世面,禾田也不得不承认,她很喜欢,很想要。
但同时她也清楚,就她目前的身份处境,可住不起这样规制的房子。
大安朝对百姓住所有明文规定:平民之家,面阔不过三间,门屋不过一间。可禾老爷子不一样,他是正经考出来的秀才,算是有功名在身的“士人”,按律可以放宽:门屋三间、正房五架,那都是允许的。
眼前这宅子虽没逾制,但明显是照着上限来的,处处显着读书人的体面。
禾老爷子老两口住在正屋,伺候的小丫头住在西耳房,东耳房是茶水间。
禾田一进门就暗暗咂嘴:好家伙,连丫头住的都比俺家正屋强!也难怪娘常念叨公婆偏心,这搁谁心里能没点疙瘩?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此刻,正屋里热闹得跟赶集似的。嗑瓜子的声音“喀嚓喀嚓”响得满院子都能听见。
常氏领着孩子进来,先给上首的公婆拜年问好,又和叔伯妯娌们互相道贺。
小辈们在永重带领下排成几行,齐刷刷往下拜:
“恭祝爷爷(外公/太爷爷)、奶奶(外婆/太奶奶)新年大吉、福寿安康!”
喊声虽整齐得有点呆板,但架不住人多势众,倒也显得威风。
拜完祖辈,又转向父辈行礼,一套流程行云流水,显是练惯了的。
禾田在一边悄悄点头。心说这大家族过日子,就像“瞎子拉胡琴——练的就是个配合”。节日聚在一起行礼如仪,看似刻板,实则是在磨性子、讲规矩呢。个人那点小算盘,在家族大利益面前,都得往后稍稍。
要不怎么老话说“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
就她这些日子观察,儿媳妇们口中所谓“薄情冷酷”的禾老爷子治家其实很有一套。看吧,这么多房头挤在一处,“谁家舌头不碰牙,勺子专爱碰锅沿”,可至今没闹出大乱子,全凭老爷子这“定盘星”压着。不然早该“龙多旱,人多乱,母鸡多了不下蛋”了!
在她经历过的那个时代,城镇化浪潮席卷大地,无数乡村褪去旧日面貌,转而成为整齐划一的社区。许多传统习俗在一代又一代年轻人的疏离与遗忘中,渐渐退出了日常生活的舞台,最终成了需要被抢救、被展示的“文化遗产”。莫说宗族纽带、乡土礼俗,就连“五服”之内究竟包含哪些亲属关系,也早已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