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只手轻轻拽了拽禾田的衣摆。
禾丰悄悄递过来一块木板,上头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禾丰”俩字。那字丑得理直气壮,笨拙得令人心疼,但一笔一画倒是全乎。
尤其是那个“丰”字,因为笔画多,炭笔又粗,写得格外膨胀,像个吃撑了的小胖子蹲在木板上。
禾田眼睛一亮:“你写的?”她蹲下身,声音里透着惊喜,“再写一遍给二姐看看。”
禾丰的小脸唰地红了,手指头不听使唤地抖起来,心里七上八下:要是写错了怎么办?二姐会不会觉得我笨?
“没关系,”禾田看穿了他的紧张,柔声说,“就算是写错了也是正常的,会走路前总要先学会爬。。咱们丰哥儿能写成这样,已经顶顶了不起啦!”
这话像春风一样拂过禾丰的心头。他深吸一口气,握紧炭笔,小胳膊悬着劲儿,一笔一画用力写下自己的名字。每写一划,他心里就默念一遍二姐当初教他的顺序——横要平,竖要直,那一竖穿过三个横,像根小竹竿串着糖葫芦……
看着小弟认真的模样,禾田心里又暖又酸。
她只在这孩子面前写过一次他的名字,本意只是让他认个大概,哪想到这孩子竟憋着一股劲儿,一边帮忙做事,一边在心里反复琢磨,拿小棍在地上画了无数遍。
“非常好!棒极了!”禾田由衷地夸赞,伸手摸摸小弟凉飕飕的脸蛋,“我们丰哥儿是闷声做大事的人。可惜给耽误了,耽误了咱成才的机会。”
她顿了顿,声音轻快起来:“不过不要紧,有志者,事竟成。好饭从来不怕晚!今天晚上回去,咱就开始学认字,学写字,好不好?从现在开始,把所有零碎时间利用起来,奋起直追,勤能补拙,很快就能出效果。虽然没有机会年少成名,但咱可以来个大器晚成,对不对?”
“嗯!”禾丰的眼睛亮晶晶的,小拳头握得紧紧的,浑身充满斗志,“我一定好好学,不让二姐失望!”
“二姐,还有我!”禾嘉早就等不及了,挤过来嚷嚷。
她已经认定了,只要是二姐肯定的,必然是好的、可行的、有出息的。
二姐说能赚钱,这不就赚到了吗?二姐说字要这么写,那肯定就是这么写!
“少不了你。”禾田笑着揉揉她的脑袋,手心里那软软的头发滑溜溜的,像温润的涓流流进心里,“不光要认字,还要学打算盘。以后,你要做咱家的账房先生,有信心没?”
“有!”禾嘉挺起小胸脯,答得斩钉截铁。
“那就一言为定。一会儿咱先去买个算盘,我再教你背‘九九乘法表’。”
经历了这些天摆摊,克服了与人打交道的紧张,经手了一枚枚铜板,见过形形色色的脸后,禾嘉觉得自己的胆子像吹气球似的胀大了。曾经以为天大的困难,设想过的各种问题,真到了眼前,也不过是“就那样而已”。二姐说可以,那她就一定可以做到能写会算!
常氏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心里美得冒泡泡:瞧瞧,这才是我闺女,有主意,有本事!
丁氏却觉得有点跟不上趟儿了。一个令她隐隐感到不安的念头涌上心头:识字?女孩子识字?这、这成何体统?可转念一想,识字的乡下闺女,说亲时确实能多要些彩礼……
她正纠结着,常氏已经闲庭信步般开口了:“老二嫌弃俩小的老大不小了,两眼一抹黑,这不,正打算教他们认字读书呢。我就说咱世世代代都是老农民,斗大的字不认一箩筐,也不耽误吃饭穿衣,费那脑子干啥?”
常氏故意顿了顿,瞥了丁氏一眼,才慢悠悠继续:“可孩子们要学,做父母的能怎么样呢?终归不是什么坏事儿。认字也好,省得给人白纸黑字卖了都不知道。”
“是,是。”丁氏讷讷地应着,心里却像打翻了醋坛子,酸得直冒泡。
官老爷家养大的闺女就是不一样啊!不光男孩子要读书,连闺女也要认字……
丁氏越想越不是滋味。她老梁家儿子多,历来压亲家一头,哪想到忽然冒出个禾田,三下两下就把局面给搅和了。
梁家的优势,似乎岌岌可危了呢。
丁氏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没了继续显摆下去的劲头。再说下去,指不定这伶牙俐齿的二闺女还会说出啥气死人不偿命的话来。
常氏察言观色,见扳回一局,乐得大度,招呼禾嘉:“给你丁婶包两包串串,挑些好的。”
禾嘉麻利地包好,常氏硬塞给丁氏:“这是孩子的主意,不是什么稀奇东西,就图个新鲜好吃。亲家别嫌弃简薄,尝个味儿,就当是孩子的一点孝心。”
丁氏捧着还冒着热气的串串,尽管底下垫着高粱皮,可她仍然觉得烫手——
不是手烫,是心烫。
看吧,就知道好事不成双,坏事一大串。除了识文认字,还会做小本生意,还有啥?还有啥?
嗯,她心里更酸了。
这才一宿呢,这闺女才刚回来吧?三房就折腾出这么多花样来,一锅汤反反复复用,铜板一个接一个地进,就这半天功夫,愣是没断了买卖……
一上午过去,得赚多少?!
啊,不能想,不能再想了,心口闷得慌。
丁氏母女几乎是仓皇而去,那硬邦邦的背影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大字:不开心!
禾田笑眯眯地看着她们走远,悠闲地撸着串。见禾嘉禾丰不动,不由分说就把串串戳到二人嘴边:“钱是永远赚不完的,赚钱是为了不委屈自己的肚子。该吃吃,从嘴里省出来的钱,最没意思。”
常氏对递过来的肉串倒是乐呵呵地接了。
听闺女的,不吃亏。
禾嘉却满脸不认同,嘴里嚼着肉,眼睛还盯着装钱的匣子。
她拽着禾田的手,拉到车厢后蹲下,神秘兮兮地说:“二姐,你看!”
四四方方的车厢里堆着木柴,搁着装串串的陶盆、擦台面的帕子、清洗用的半桶水,还有搭腿上保暖的小棉被。棉被里安坐着崭新的木头匣子,在暗沉狭小的空间里,那匣子仿佛会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