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位前站着的两位女客,一看便知是母女俩。圆嘟嘟的脸盘,厚墩墩的嘴唇,按乡下人的说法,这叫“有福相”。只是那两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个没完,打量着周遭的货品与人,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打量与计较。
常氏正在摊子后头理高粱皮,一抬眼瞧见了这二位,手里的东西差点滑脱。
她忙将东西放到灶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堆起笑来,那笑容却像糊上去的,瞧着热络,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哎哟,亲家母!今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娇娇也来了?快,这边站站,别挡了道儿。”常氏嘴上招呼得勤,脚步却没怎么动,眼睛还时不时瞟向自家的摊子。
那可是她的命根子,少盯一眼都怕错失了生意。
丁氏捏着帕子,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路过,赶巧今儿不是大集嘛,带娇娇来扯块布过年做新衣裳。想着你们村近,就顺道过来瞅瞅。”
她目光扫过常氏那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客至如云的小吃摊,眼睛发红,心里却暗自撇嘴:也就这些上不得大台面的东西。
常氏心里跟明镜似的。花蛤村到这里足有十五里地,靠脚走过来就为“顺道瞅瞅”?骗鬼呢。定是听说了禾田回来的风声,跑来探虚实了。
她一面恼这亲家母无事不登三宝殿,一面又莫名有点虚。自家这摊子,跟梁家那几十亩好田比,确实寒碜。女儿禾香在梁家,腰杆能不能硬,多半还得看娘家有没有底气。
但凡三房有底气,她也不至于每次见到丁氏,总觉得有点中气不足。
禾田就是这时从人堆里冒出来的。
她刚在隔壁摊听了两耳朵闲篇,大致弄明白了这对母女的来历。眼见自家娘亲那副强撑出来的客气模样,再瞧那丁氏母女眼底若有似无的倨傲,她觉着好笑,又有点替常氏憋屈。
憋屈啥呀?闺女嫁过去如果不被敬爱,甚至被当成牛马对待,那就和离呗,多大点事儿?家里是没地方住、还是没有饭吃?是舍不得那点嫁妆呢,还是舍不得那些沉没成本?及时止损才是最重要的。
当父母的或许有所顾虑,可她现在回来了,绝不允许自己的人不被当人看。和离回来,日子只会过得更好,气死那些狗东西!
于是她拨开前面的人,声音清亮亮地插了进去:“娘!跟哪位婶子聊得这般热乎?嘉嘉都快忙不过来完啦!”
话一落地,那塑料姐妹花般的寒暄立刻冻住了。
丁氏和梁娇娇齐刷刷转头,四只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打在禾田身上。头发束得利落,衣裳半新不旧却干净整齐,脸上笑眯眯的,眼神却直愣愣地看过来,不躲不闪。
好强的攻击性,好像一句话不对就会抡起巴掌,怪吓人的!
丁氏脑子转得快,立刻“哎呦”一声,拍了下手:“这难不成就是……刚回来的二姑娘?”
她心里飞快盘算:模样还行,就是这做派……怎么像个小子?都说是官老爷家养大的,传言怕不是兑了水!
禾田差点为丁氏这迅捷的反应鼓掌。
瞧瞧,消息传得多快!她简直要为自己的“知名度”感到欣慰了。在这个女子最好悄无声息活着的世道,她偏不。前世她就是在聚光灯下长大的,深知关注意味着机会,哪怕是带着审视和怀疑的关注。
出名要趁早,黑红也是红嘛!
她笑着,任由丁氏打量。
丁氏的眼神变化堪称精彩:先是茫然,接着惊疑,然后是挑剔,再是嫌弃,最后沉淀为一种精明的深思,最终脸上又浮起那层假热络。
常氏赶紧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是田儿。孩子回来忙乱,亲戚都还没走动。田儿,这是你大姐的婆婆,叫丁婶。这是你娇娇妹妹,生辰比你小几天。”
日常社交嘛,禾田熟。
她当即抱了抱拳。这个动作让丁氏母女眼角同时跳了跳。
“原来是丁婶和娇娇妹妹!”她热情洋溢,“大老远过来可辛苦了,晌午必须家去吃饭!粗茶淡饭管饱,吃完歇歇脚,傍晚再回。镇口有马车能雇,保准耽误不了您家做晚饭!”
丁氏脸上的笑容顿时僵得更厉害了。
这话听着……可真周全体贴啊。处处为她着想,把她架得高高的。可细品品,怎么这么不是味儿呢?
她跟常氏扯了半天皮,常氏连句“留下吃饭”的客气话都没说。这会儿倒让个小丫头片子做了主?这家里到底谁说了算?
答应吧,好像自己真被个小辈安排了,平白矮了一头。不答应吧,又显得自己不识抬举,反倒让常氏占了口头便宜。
更要命的是,真上门吃饭,她能空着手吗?多少得拎点东西吧?哪怕割半斤肉,那也是钱啊!
好东西没进自家门,就是亏!
丁氏心里那算盘拨得噼啪响,越算越憋屈,脸上却还得撑着笑:“这……太麻烦了,我们就是顺路看看,哪能叨扰……”
禾田依旧笑吟吟的,眼神清澈,态度真诚得让人挑不出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正在欣赏丁氏那副“心里骂娘,脸上开花”的精彩表情。
前世,她从一个孤儿走到台前,受过多少审视和打量。她早就练就了一身本领:只要她想,她就能用无可挑剔的真诚,让对方所有的小心思都无所遁形,甚至自惭形秽。
此刻,她看着丁氏,目光却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更远的地方——那些曾经无私帮助过她的人们,那些她立誓要回报的山河与百姓。那种辽阔的、带着些许悲悯与坚定的气场,不经意间便流露出来。
丁氏忽然觉得有点冷。
明明这丫头在看着她笑,可她觉得那目光好像穿过了自己,落在某个空茫又沉重的地方。
一种莫名的、让她心头发紧的感觉爬了上来。
这闺女……
跟常氏完全不一样。常氏要面子,心思直,好拿捏。可眼前这位,笑是笑着,你却根本摸不透她底下是棉花还是刀子。
丁氏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干笑两声:“二姑娘真是……爽利。吃饭就不用了,家里真有事。逛完大集就该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