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咨询中心在一栋老式写字楼的五楼。
规模不大,只有三位全职咨询师,她是新来的助理,负责接听预约电话、整理档案、协助咨询师做记录。
工资不高,但够她生活。
“小薛来了?”前台李姐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笑起来很和善,“今天这么早。”
“李姐早。”薛小琬摘下口罩和围巾,挂好大衣。
她的工牌上写着“薛瑾”,这是她新的名字,身份证上的名字。她办了新的身份证明,彻底告别了“薛小琬”。
“刘老师还没到,你先整理一下昨天的预约记录。”李姐说,“对了,下午有个新来访者,是个产后抑郁的妈妈,刘老师让你协助记录。”
“好。”
薛小琬坐在自己的小隔间里,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桌面是一张风景照片。
雪山和湖泊,她不知道是哪里,只是觉得干净。
电脑里没有任何与过去有关的东西,没有照片,没有文档,连浏览记录都每天清空。
她开始工作。整理记录需要专注,这让她暂时忘记那些不该想起的事。
但有时候,某个来访者的故事会触动她记忆的开关,比如那个因为丈夫出轨而抑郁的妻子,比如那个失去孩子的母亲。
每到这时,她会停下来,深呼吸,告诉自己:“那是过去,现在是现在。”
但真的能过去吗?
上午十点,刘老师来了。
刘老师是中心的负责人,五十多岁,温和但有原则。
面试时,薛小琬没有隐瞒自己有过心理咨询师资格,但说自己因为个人原因中断了职业发展,想从基础重新开始。
刘老师没有多问,只说了句:“每个人都有过去,重要的是现在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句话让薛小琬几乎落泪。
“小薛,下午那个个案,你先看看资料。”刘老师递给她一个文件夹,“来访者32岁,孩子三个月大,最近有自杀倾向。丈夫陪同来的,但看起来关系很紧张。”
薛小琬翻开资料。看着那些描述症状的文字,她突然想起自己怀孕时的样子,也是抑郁,也是不安,也是害怕。
不同的是,这个妈妈有孩子,而她失去了。
“刘老师,我……”她犹豫了一下,“我可能不太适合协助这个个案。”
刘老师看着她:“为什么?”
“我自己……有过类似经历。”薛小琬说得很轻,“我怕会影响记录的专业性。”
刘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小薛,创伤不会因为我们回避就消失。有时候,面对它,才是疗愈的开始。如果你觉得自己准备好了,我希望你能参与。如果你觉得还没准备好,我尊重你的选择。”
薛小琬看着资料上那个女人的照片,眼神空洞,脸色苍白,和她曾经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那么像。
“我试试。”她最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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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深和冯妤菡的婚房在汤臣一品,六百多平的大平层,能俯瞰整个外滩。
软装是冯妤菡请意大利设计师做的,奢华但不失品味。
每个细节都彰显着“林太太”的身份和地位。
但林见深觉得这里像个金笼。
结婚三个月,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
公司业务扩张需要,他频繁出差,bJ、香港、新加坡,甚至又去了几次美国。
冯妤菡起初有意见,但林见深说:“你要过奢侈的生活,总需要钱来维持。”
这句话堵住了冯妤菡的嘴。
她确实需要钱——冯家的债务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林见深的财富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林见深知道冯家的情况,但他不在乎。
钱对他来说只是数字,如果能买来清净,他愿意付。
他给冯妤菡开了副卡,每月固定转账,足够她维持奢侈的生活和贴补娘家。
作为交换,冯妤菡不能干涉他的自由,不能过问他去了哪里,见了谁。
这个交易,两个人心照不宣。
但冯妤菡怀孕的事,是交易之外的变数。
林见深对这个孩子感情复杂——有责任,有愧疚,但几乎没有期待。
每次冯妤菡让他摸摸肚子,感受胎动,他都只是机械地配合,心里想的是薛小琬失去的那个孩子。
“见深,医生说宝宝很健康。”一次产检后,冯妤菡靠在他肩上,“是个男孩。”
林见深“嗯”了一声,眼睛看着窗外。
上海的冬天难得有阳光,但照不进他心里。
“你在想什么?”冯妤菡问。
“公司的事。”林见深随口回答。
冯妤菡眼神暗了暗,但没再问。
她知道林见深在想谁,但她不介意。反正现在林太太是她,怀着他孩子的是她,将来继承林见深财富的也是她的孩子。
至于薛小琬?一个消失的女人,不值一提。
“对了,”冯妤菡说,“爸爸说想来看看我,顺便……和你聊聊。”
“聊什么?”
“冯家的生意。”冯妤菡小心地说,“最近资金周转有点困难,看你能不能帮帮忙。”
林见深转过头看她:“上次不是转了一千万过去?”
“那个……已经用掉了。”冯妤菡低下头,“见深,我知道不该总麻烦你,但爸爸他……”
“让他把财务报表发给我。”林见深打断她,“如果真的是经营问题,我可以投资。如果是无底洞,我不会再填。”
冯妤菡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笑容:“好,我跟爸爸说。”
林见深起身去书房。关上门,他靠在门后,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薛小琬的脸——她总是小心翼翼,从不会这样理所当然地索取。
即使最困难的时候,她也只想靠自己。
可是他把这一切都毁了。
手机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林总,私家侦探那边有消息了。有人在成都看到过疑似薛小姐的女性,但还不能确定。”
林见深的心跳骤然加快。三个月了,终于有了线索。
“把地址发给我,我亲自去。”
“林总,您明天还要飞bJ……”
“取消。”
林见深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外面是繁华的上海,但在他眼里,毫无意义。从薛小琬离开那天起,一切都失去了颜色。
他要找到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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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绘毓的民宿生意不错。她和沐沐在海边的小镇安定下来,日子平静而充实。但她心里一直有根刺——薛小琬的下落。
薛小琬彻底失联了。电话不通,微信不回,所有社交账号都注销了。
程绘毓找过私家侦探,但薛小琬像人间蒸发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知道薛小琬是故意的,那个倔强的女孩,一旦决定离开,就会走得很彻底。
但程绘毓放心不下。她了解薛小琬,知道她经历了多少痛苦。
引产手术、失去爱人、独自离开……这些打击足以摧毁任何人。
“绘毓姐,有客人来了。”沐沐在院子里喊。
程绘毓收起思绪,走出房间。来的是对年轻情侣,说要住三天。
她熟练地办理入住,介绍周边的景点,脸上带着职业微笑。
但心里,她一直在想薛小琬。
晚上,程绘毓打开电脑。她有一个习惯,定期搜索关于林见深和冯妤菡的新闻。不是关心,而是想看看,那两个人的“幸福生活”能维持多久。
今天的财经新闻里,有林见深收购某科技公司的报道。
照片上,林见深西装革履,面容冷峻,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冯妤菡没有出现在照片里,但文章提到“林见深新婚燕尔,事业家庭双丰收”。
程绘毓冷笑。
双丰收?林见深眼里的空洞,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
她继续浏览,突然看到一条不起眼的社会新闻:“富豪婚礼背后的秘密:新婚娇妻被曝曾有复杂情史”。
点进去,内容很隐晦,但提到了冯妤菡的名字,说她婚前私生活混乱,曾与多名富商有染。
文章没有确凿证据,很快就被删除了。但程绘毓留了个心眼。她保存了截图,发给一个做媒体的朋友:“帮我查查,这篇文章的来源。”
朋友很快回复:“绘毓,这篇文章是有人匿名爆料的,真实性存疑。不过据我所知,冯妤菡在洛杉矶的名声确实不太好,她父亲在五年前生意失败后,她为了维持生活,接触过不少有钱人。”
程绘毓盯着屏幕,一个念头慢慢成形。
如果冯妤菡真的那么不堪,那她和林见深的那一夜,会不会也有问题?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
程绘毓摇摇头,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
她给那个私家侦探发了条消息:“除了找薛小姐,也帮我查查冯妤菡。重点是她在洛杉矶的生活,还有……她和林见深那一夜前后,有没有和其他男人开过房。”
发完消息,程绘毓走到窗边。
海边的夜晚很安静,只有海浪的声音。她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和薛小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那时候薛小琬刚入行,紧张得手都在抖。
程绘毓说:“别怕,这个行业虽然不光彩,但能让你赚到钱。赚了钱,才有机会改变。”
薛小琬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很坚定:“我会好好干,也会改变。”
她做到了。离开了行业,考了资格证,找到了真爱。
可是命运又把她推回了深渊。
“琬琬,”程绘毓对着大海轻声说,“你到底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没有回答。只有海浪声,一遍遍拍打着沙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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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咨询两点开始。
来访者准时到了,是个瘦弱的年轻女人,抱着三个月大的婴儿。
丈夫跟在后面,脸上写满不耐烦。
“张医生,这是我妻子小芸。”丈夫介绍,“她最近老说想死,孩子也不管,您给看看是不是有病。”
刘老师示意他们坐下,薛小琬坐在旁边的记录位置。
她低着头,尽量不去看那个婴儿,小小的,软软的,依偎在母亲怀里。可是母亲的眼神空洞,好像抱着的不是自己的孩子,而是一个负担。
咨询开始。
小芸说话很慢,断断续续。她说自己每天睡不着,吃不下,看着孩子哭也不想抱。她说觉得自己是个坏妈妈,不配活着。
丈夫不时打断:“医生,她就是矫情。别人生孩子都没事,就她事多。”
刘老师温和但坚定地说:“先生,产后抑郁是一种疾病,不是矫情。请您尊重妻子的感受。”
丈夫悻悻闭嘴。
薛小琬记录着,手在微微发抖。
她听到小芸描述的那些症状:失眠、厌食、自责、自杀念头。每一个都像在描述曾经的自己。
不同的是,小芸有孩子,而她失去了。
“小芸,”刘老师问,“你觉得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些感觉?”
小芸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觉得……没有人爱我。丈夫只关心孩子,婆婆说我矫情,连我妈妈都说忍忍就过去了。可是我真的忍不了了,每天都像在黑暗里,看不到光。”
薛小琬的笔停住了。这句话,她也曾对林见深说过。她说:“林见深,我每天都在黑暗里,你是我唯一的光。”
可是后来,那道光灭了。
咨询进行了一小时。
结束时,刘老师给小芸开了药,建议她每周来一次咨询,同时让丈夫参与家庭治疗。丈夫勉强答应了,但眼神里都是不情愿。
送走他们后,刘老师对薛小琬说:“你觉得怎么样?”
薛小琬整理着记录:“小芸的抑郁很典型,但丈夫的不理解会加重她的病情。需要夫妻共同治疗。”
“嗯。”刘老师看着她,“小薛,你刚才记录的时候,情绪有些波动。需要聊聊吗?”
薛小琬摇头:“不用,我没事。”
“那好。”刘老师没勉强,“不过记住,如果你需要帮助,随时可以找我。我们做这行的,也要学会照顾自己。”
下班后,薛小琬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附近的公园,坐在长椅上,看着玩耍的孩子。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给一切都镀上了温暖的色彩。
? ?还有两章男二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