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原本吃得很好的,周老太太是个闲不住的主儿,又旁敲侧击催生了。
是的。又。
自从周屿当着一家人的面让管家把徐蜜的行头都搬到他卧室后,周老太太仿佛触发了底层代码似的,头天搬的,第二天早上就突兀地谈起她那些老姐妹里谁谁谁又抱上孙子了。
如今老太太遮遮掩掩都不做了,话头直白得让人牙酸。
徐蜜每次都装傻。生孩子多遭罪啊。
她命好,嫁了个二婚的多金帅哥。老公儿女双全,不用她再生,她高兴着呢,怎么可能被婆婆哄两句就巴巴地生个孩子出来?
周俊杰和周雅馨都那么大了,正是最敏感多疑的青春期,怎么可能容得下后妈生个比自己小十好几岁的弟弟妹妹?平常人家尚且未必,更不用说顶级豪门了。
徐蜜在这个问题上一向谨慎,秉承着周屿不动她不动的原则。就像现在,她屁都不敢放一个。
周老太太今儿精神头特好,饭吃到后半段了还在说。那兴致勃勃的样子,让人不忍打断。但徐蜜是不会愚蠢地认为这是好事,更不会顺着老太太的话应承,鬼知道老狐狸给她挖什么坑呢?
如今周家上上下下瞧着是对她满意得不行,但人心隔肚皮,亲骨肉亲手足尚且还要斗上一斗,更何况她压根不姓周,娘家更站不住脚。她就是个要周家这棵大树供养的菟丝花。周屿宠爱她不假,但人不是只活在当下的。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人会思考。
见没人搭话,周老太太后知后觉扫视餐桌上的众人。
周老爷子耷拉着眼睛,捏着筷子扒拉面前盘子里的豆子;周俊杰周雅馨装聋作哑,发呆的发呆,装死的装死;再看看自己的好儿子,更没吱声,只见他低垂眸,看着面前盘子里还剩半块的牛排走神;老太太最后看向儿媳徐蜜,年轻的姑娘自顾自切着盘中的牛排,仿佛没有感受到桌上的古怪气氛一样。
“小蜜,你怎么看?”老太太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点了人名,让儿媳避无可避。
徐蜜觑了一眼从始至终只字未言的丈夫,心里摸不准他心里是怎么想的,自己也不好擅自掺入过多个人情感回答婆婆口中这个有些辛辣的问题。
周屿还是那张死人脸,根本看不出什么。徐蜜心里不大舒服,这个死男人,睡她的时候和八百年没吃过肉的饿狼一样,现在就会装哑巴,真是有够不男人的。
所以徐蜜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怯懦地缩了缩脖子,像是只被逼急了的可怜兔子,睁着那双可怜兮兮的大眼睛,声音软软,充满了依赖和崇拜,“我都听阿屿的。”
周老太太明显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声音压低:“阿屿,你说!”
沉默了许久的周屿终于开口了,“妈,不着急。我们......还年轻。”
“就因为要趁年轻才要赶紧生孩子呀!哪有人嫌孩子少的?我们家又不是养不起。”这个已经几乎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怒其不争道,“不是我吹嘘,你现在当家了,最是知道咱们是怎样家大业大。你们小两口就是再生十个咱们家都养得起。”
周屿轻轻叹了口气,“妈,生孩子哪有那么简单啊。要是多生孩子是好事,您还能只生我一个?”
“嘿!”周老太太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桌子,“你也真是翅膀硬了,居然还会拿话堵你妈了?我不是为你们好吗?”
“妈,您这就有点无理取闹了吧。”周屿语气无奈。
“我无理取闹?哪有当儿子的这么说亲妈的?”周老太太有点着急上火了,“俊杰和馨馨想来也是想要弟弟妹妹的!”
她一边说一边朝孙子孙女使眼色,试图收买他俩帮他们唯一的亲奶奶蒙混过关。
但比起奶奶,他们似乎觉得爹地更难搞,居然默契地继续装聋作哑下去。周雅馨还贱贱地和奶奶说今天的牛排煎得刚刚好。
许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胳膊肘往外拐的,老太太被自己的亲孙女气了个仰倒。
见自己这套行不通,周老太太开始卖可怜,同时不失强硬,“你们就当孝敬孝敬我这个老太婆行不行?你们出去看看,家世和我们差不多的人家,哪个不是子嗣昌盛的?曾家老大媳妇儿多争气,一口气生了四个儿子。”
桌上众人表情更难说,周老太太心一横,竟真的开始抹眼泪,朝儿子哭诉:“儿子呀,你不能这么狠心啊!这女人呢,一辈子总归要生个孩子的,是儿是女倒是无所谓,总好过没有是不是?你忍心看到小蜜以后想要孩子结果上年纪不能生而难过吗?领养得再好也不是自己亲生的。妈不会害你们的。”
她又对徐蜜道:“我知道现在时代不同啦,女人一辈子要为自己活,我又不是什么老古董,可生孩子还是不生孩子都会后悔,我们有钱为啥不生呢?又不用你带,是不是?到时候妈给你请几个月嫂,轮着带孩子,绝对不让你累一点!你只管生就行!”
徐蜜差点就被说服了,但生孩子这种事终归是夫妻两口子的事情,她老公不愿意,她总不能霸王硬上弓吧?
这些就不说了,狠心的父母生孩子是最容易的,因为往往最崩溃的是孩子,一个诞生于贪图享乐不负责的愚蠢母亲的孩子,一个诞生于父亲非自愿且不期待的孩子,她几乎不敢想象这个孩子这一辈子会过得多痛苦。
而且看老太太这说法,徐蜜心里其实是有主意的,怎么看都像是要她跟曾太学怎么一口气生四个儿。光是想想徐蜜都有点崩溃,她无法想象家里四个年龄差不大的男孩得有多吵多难养,这和有没有钱没关系。
周屿看着自己老妈见他说不通转而步步紧逼他老婆,终于坐不住了,但生孩子这种敏感话题还不能说死,只得打马虎眼,同时又明确自己的立场,“妈,差不多得了,生孩子哪有那么容易的。以后再说吧。”
“以后以后!永远都是以后!”周老太太恨声道:“就糊弄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