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偶抓回来的沙种样本送进言知舟的研究所之后，林清野转头就把深入沙海的计划按了暂停键。
除了那一道意识还没摸清楚的缘故外，局势还没到打草惊蛇的地步。
现在前哨站还在亏本运作，南拓城连个像样的骨架都没搭起来，补给线刚有雏形，四座沙站也才刚连起来，相当于在沙海里插了四根充电桩，刚通了电。
这节骨眼上再往里砸人砸钱，那不叫拓荒，那叫给沙子送菜。
拓荒也要讲基本法，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自己。
开发死亡沙海这事，不止是云溪区，上上下下都憋着一股劲。
军方想要桥头堡，州府想要边境线，老村长想要地权盘，言知舟想要论文素材，任镇虏想要军功章，每个人都从自己的位置出发，把这事看得又高又远。
林清野也是其中之一。
但林清野一直很清醒，这种劲有时候，就得泼冷水，降低下预期，不然到时候容易架着自己下不下来。
说白了，抛开那些挂在墙上的横幅，什么造福边境，什么生态修复，什么为联邦守南门......
拆解到最后，林清野开发死亡沙海最底层的逻辑只有一个。
为了他自己。
他的实力和他的天赋万物共生绑在一起。
这个天赋就是他的根，根扎得越深，枝叶才越茂。
他建设了擎天山脉两年，反过来擎天山脉回馈了他两年。
从云溪村到云溪区，从一亩三分地到东西北三麓，能开垦的地方都开得差不多了，能梳理的地脉都梳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零碎边角料，啃起来费牙还不管饱。
翻译成人话就是，没有新的增长极了。
用互联网的话说，这叫流量见顶。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想再往上走，就得找新的地盘，把根须伸进去，把生态盘活，把权柄铺开。
那么问题来了，去哪？
无非就是对内挖掘还是对外开拓的问题。
自由联邦内部，想都别想。
每座城市都是盘踞多年的地头蛇，地皮下面埋着几代人的利益链，你想进去发展，就等于从人家锅里往外捞肉。
捞少了不顶用，捞多了就是不死不休。
联邦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云溪区这条鲶鱼把自己统治的区域的秩序给搅浑。
谁要是敢打破现有的平衡，谁就是公敌。
所以在林清野看来，对内扩张从一开始就是条死路。
那就剩下对外了。
对外两条路，一条出海，一条进沙海。
出海听着浪漫，真干起来全是眼泪。
这个时代的远海，那不是蓝海，那是鬼门关。
海里的玩意比陆地上的异兽凶多了，风浪一起来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更别说建据点，铺航线，把生态盘活。
对比下来，死亡沙海反而显得可爱多了。
沙海再荒，它也是地。
而且沙海就在擎天山脉脚底下，从云溪区往南一推就能摸到边，补给线短，出了问题往回一缩就能躲进山脉的庇护里。
这不就是现成的新手村出口吗。
对外开拓，不仅对于林清野是增长极，对于云溪区，青州乃至自由联邦都是如此。
青州已入局，在力往一处使的情况下，会形成一种趋势。
所谓过河才能拆桥，当这股趋势形成时，作为推动这股趋势的云溪区，就有了护体金身。
它想要快速成长，同样能借股势，用来打破自由联邦体制内那些条条框框的旧律。
所以不管对林清野而言，还是对云溪区而言，开发死亡沙海不是可选项，是必然项。
区别只在怎么开发。
一味投入不求回报，那是失了理智。
大伙也是要吃饭的，光流血不造血，再肥的家底也扛不住。
所以目前阶段要把扩张的步子放慢，把回血的通道打开。
死亡沙海外围已经占了不少地方，这些地盘不能只当摆设，得让它们吐出东西来。
这一点其实从很早之前就在做了。
张岳山的探查队每回进沙海，除了规定的勘探任务，人人肩上都背着采集指标。
沙生植物，矿石样本，特殊生物材料，看见什么拿什么，标注好坐标和属性，回来统一入册。
这些采集品不是拿回来当标本供着的，很快就进了同盟的修行资源池。
比如沙海边缘长的那种沙棘灌，茎部汁液里含的源能不多，但性质温和，副作用小。
温青烟拿它当辅料，炼了一批低阶固元丹，供给新入区的居民打基础用，比市场上买划算得多。
再比如沙蜥蜕下来的皮，吴越霄发现这玩意泡在月光蜜水里会析出一种半透明的胶质，用灵植酸处理过后，可以做成烧伤药膏的基底。
繁育中心已经在批量收集，药协那边排着队等着用。
但这些都还是小打小闹，量小，价值也有限，撑不起一条像样的产业链。
真正让林清野觉得沙海这买卖能做大做强的，是三类材料。
第一类，晶沙。
这东西是沙粒经地脉源能长年浸润后的晶化产物，灵偶在第一趟勘探时就发现了。
晶沙本身就是极好的能量介质，内部的源能通道规整得像人工开凿过，可以用来做储能单元，往低阶源能石那方面顶一顶。
如果再把晶沙混进固化剂里压制成块，那就能做成一种低成本的电池块。
野外作业、户外照明、小型阵法供电，都能用得上。
第二类，沙碳。
这名字是林清野取的，叫得讲究一点，就是沙海天然滤材。
沙子长年累月被源能冲刷，一部分颗粒的内部结构发生了改变，变得多孔疏松。
这类沙碳在死亡沙海边缘存量不小，开采难度低，过一遍筛子就能分级。
细沙碳拿来做水处理滤芯，往直饮水设备里一塞，净水效果比市面上的活性炭高出三成。
粗沙碳混入建材，能提升路面的耐磨度。
最妙的是高透光性的沙碳，能当光热转化的介质，铺在集热板下面，白天吸光，晚上放热，正好用来解决沙漠昼夜温差大的问题。
光是这两条线，就够南拓城活过来了。
第三类，才是真正的大头。
惰性源能。
这东西在死亡沙海是让人头疼的玩意，信号干扰，源能抑制，生态排异，哪一样单拎出来都能把拓荒队折腾得欲仙欲死。
但思路不能焊死。
惰性源能让你头疼，也能让别人头疼啊。
赚钱的方法有的是，就看你会不会换个姿势捡。
林清野的思路很直接。
搞不懂惰性源能的原理没关系，先把它用起来。
这玩意的特性就是压制源能反应，那用它堆出来的墙，不就天然是一堵禁魔墙？
云溪区的城墙要是混入含惰性源能的材料，敌人隔着墙放罡气，罡气还没飞到墙头呢，源能结构先散一半，这仗还怎么打。
另外同理，城墙可做，那么融入阵法中呢？
左静列那边已经在做实验了，琢磨着把惰性源能掺进阵法布置里，看看能不能弄出点新花样来。
而这条线也最先走出了云溪区。
圆砂市打算在机场附近修一道围墙，正苦恼于方案。
结果惰性源能城墙的效果传了过去，当场就把定金打过来了。
大佬求合作啊！
云溪区这边更高兴。
工程部，通讯部，阵法协会三边联合，正愁没有实例来练手。
毕竟要布置这些惰性源能组成的城墙，又不能干扰航班的正常运行还有相关的通讯保障，这里面的调试可大有文章。
圆砂市这单子来得正是时候，等于是对方花钱请云溪区做实验。
当然，这句话林清野只在心里过一遍，这要是让圆砂市的人听见了，这买卖可就干不成了。
等这套方案在机场验证通过，南拓城和前哨站的建设就能有样学样，照搬过去。
还是那句话，先让别人试，试完了自己抄。
省钱又省心。
......
这天下午，秦筝旋一如既往，过来农场借由场地修炼。
只是这次她有别的想法。
“我想用惰性源能材料造一间密闭修炼室。”
“惰性源能可以压制源能运转。在修炼室里修炼，等于给自己套上负重。源能被压着练，练出来的根基会更实，以后再遇到源能紊乱的环境，也不会手忙脚乱。”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本质上，就是负重训练。”
林清野一听就明白了。
这确实是一个很妙的思路。
秦筝旋要的就是在那种极端环境下磨刀。
我先把刀磨钝了，等拿出去见光的时候，再亮起来才更吓人。
林清野反问了一句：“你快要突破五阶神意境了，压抑源能对你还有多少用？”
“正是因为我要五阶才需要它。”秦筝旋说，
“我现在练的是刀势。刀势这个东西，越顺越飘。用惰性源能压一压，飘起来的势头能落回去，沉一点，实一点。”
“有没有具体的方案？”
依秦筝旋的性子，显然早有准备。
“这个房间不需要很大，四步见方就够，材料用晶沙和沙碳混合，再掺入适量的惰性源能颗粒。墙壁厚度不能低于半米，太薄了压不住。”
“动力系统呢？”林清野问。
“不需要外部动力。惰性源能本身就有自我维持的特性，只要墙体成型，密闭空间里的源能浓度会慢慢下降，形成一个低压区。武者坐在里面，体内的源能会本能地对抗这种压制。”
林清野听着，心里已经在快速推演可行性。
思路是通的。
惰性源能的特性恰好能制造出这种源能真空环境。
而且因为是材料本身在起作用，不涉及复杂的阵法布置，建造难度不高，成本也压得住。
唯一的难点在于怎么控制强度。
“安全问题怎么解决？”
“用晶沙来调。”
“晶沙吸收源能的能力比普通材料强，往里掺的量不同，惰性源能的释放速度就不一样。我可以先用低浓度适应，再一点点往上调。这个我来试。”
林清野知道，她说的试，是自己进去试。
“行，我让锻造工坊那边给你加急做出来。”
林清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脑子里忽然冒出另一个念头。
这间修炼室，秦筝旋试完之后，武馆那帮人怕是要遭罪了。
秦筝旋自己用，那是磨刀。
但以她的性格，自己用得顺手了，怎么可能不推广到武馆去？
到时候训练室里隔几天就抬出来一个被榨干的，想想就觉得画面太美。
“等你的实验数据出来，我让武馆那边也跟进一下。”秦筝旋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主动补了一句。
“那帮小子现在过得太舒服了，得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修炼。”
林清野没接这茬，转移了话题：“要不要给你安排个专门的测试区？就在农场里，这样我看着也安全些。”
“嗯，我听你的。”
秦筝旋向来不习惯被人特殊对待。
但对于林清野便不一样，那是值得她去依靠的人。
不然，她也不会主动求林清野帮忙造修炼室，毕竟以她的实力身份，用权限让区里打造一个修炼室还是可以的。
林清野已经在图纸上大致设计好思路：“方案我细化了下，你再看下，没大问题，我就通知锻协那边推进方案了。”
“嗯，我信你的。”秦筝旋没过多看图纸上的设计。
转而凝练气势，一秒进入训练状态。
这训练狂，为了尽快突破到神意境，真是一刻不停歇。
“别逞强。”林清野关心一句。
“我不会逞强，我只是想一直跟你走下去，去探寻武道的极限。”秦筝旋说。
林清野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又压回去了。
这人要是不逞强才怪，不过有他在，秦筝旋永远有逞强过后的底气。
秦筝旋从来不是花瓶，她是出鞘的刀。
刀需要的是磨刀石，不是围栏。
也就随她去了。
......
修炼结束，走到门口，秦筝旋忽然停下脚步，对着林清野说了一句：“这间修炼室建好之后，你是第一个进去的。”
林清野愣了一下，这算是告白？
“怎么，还要让我去给你试温度？”
“你进去过，我才有底。”
丢下这句话，秦筝旋一步跨出了门，头也没回。
林清野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
别人谈对象，送花送首饰送衣服。
他这位倒好，修炼室建成之后第一个邀请他进去，不过想想也挺好。
秦筝旋的心气从来不在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上。
她要的是刀，是道，是能和她并肩走到最高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