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座沙站相连之后，效果立竿见影。
信号像一条被重新接好的水管，从前哨站一路通到四号站，中间那几个信号中继器轮流上岗，把林清野的意识与灵偶之间的延迟压到了50ms。
50ms什么概念？
打个游戏，这延迟虽仍有不足，但已经足够支持你从被人偷袭到反杀对面，甚至在频道里敲完一句“就这？”。
闻人泰出国交流了，但灵偶可没跟着断货。
他一口气给林清野留了十几具备用灵偶，全在农场的上清池里泡着。
一家藕子，泡发的整整齐齐。
林清野挑了一具，再次朝沙海进发。
路线还是那条老路，只是这回有了指引，一路的草风格被风沙侵蚀，错落无序，给这单调的路途增添了些许吸引注意力的落点。
过站不停，一路向南。
过了四号站，就出了沙站的覆盖范围。
又走了近十里地，再次来到那废弃的石油采集点附近。
上次就是在前面，灵偶撞上那些流沙生物，然后一脚踩空，被整个吞了下去。
信号质量开始下跌，但还没完全断开，延迟控制在120ms左右，虽不够丝滑，至少不会再像上次那样彻底失联。
“能玩，就是有点卡。”
林清野操控灵偶每走一段就取一次样。
沙粒，岩屑，连沙层下几米处的硬底土样都想办法钻下去掏了一管。
走到一处沙丘背阴面时，感知里有了动静。
那动静跟上次一模一样，缓慢松散，像沙子自己在沙面上流动。
猝然，前方的沙地毫无征兆地隆起，一道道沙纹从地面下钻出来。
这回林清野的视角全程清晰，那些沙纹是一团团半流质的沙粒聚合体，比灵偶上次遇见的更大，更蓬松。
沙种表面不断有沙粒滚落又吸附回去，整团东西像是用胶水把沙子强行黏成了某种能动的团块。
和沙种同源，却比沙种要活跃得多。
无眼无耳无口，全凭本能行动。
它们的活动轨迹看似随机，可仔细观察，全在朝一个方向汇聚。
那个目标就是灵偶自身。
这说明它们对于外界是有感知的，可这么简单的构造又是怎么锁定自己的。
“是灵偶本身没有惰性源能，所以被识别出来了嘛？”林清野推测着。
感知中，那群体里的几只家伙在容纳着同伴，沙种表面像沸水一样翻涌扩大，整个壮成一沙蟒，朝灵偶逼近。
“还就怕你不来呢。”
农场中，林清野施展权柄，一股意志以灵偶为锚点，笼罩过去。
它浮于天地，锁定块头最大的存在，强行登临。
只是，意识触角刚碰到那些沙种，就撞上一片混沌。
沙种里没有任何可以供意识附着的东西，连草履虫那种本能的应激逻辑都找不到，只剩一团弥漫的排斥感。
排斥感里，还掺着一丝愤怒。
一种很原始的愤怒，像是地盘被人踩了之后的火气。
沙海更加沸腾，扬沙十里。
“我还没怪你吞了我的灵偶，你倒先急上了。”林清野乐了，在意识里吐槽了一句。
现实中，那些流沙生物已经围了上来。
最近的沙子化作沙棘，哗啦一下朝灵偶的腿脚卷过去，企图把灵偶缠住，再整个裹进去。
上次灵偶一脚踩空，就是沙层下面的沙种提前掏空了地基。
这次他不会再踩进去。
灵偶双膝一屈，反方向跳起，落脚点特意选在远离这些流沙的位置。
藕掌落地的同时，体内源能迸发，体表银线亮起，一圈压缩气浪朝外荡开。
扑在最前面的沙种被震得四散，还没来得及重新聚合，就被气浪推出去老远。
“想吞我，你们这牙口还差了点。”
这些沙种比灵偶预想的还扛揍，震散了又能重新聚起来，只是聚合后速度比刚才慢了不少。
它们还有另一个本事：协同。
几条沙蟒大小的沙种在灵偶周围扰动，故意把松散的沙地搅成流沙带，脚不着力，只要一踏上就会往下陷。
更多沙种堵住了侧面的路，将包围圈越收越紧。
这些东西智商不高，但本能里那股子包围猎物的套路格外熟练。
换做上次那具灵偶，这时候已经可以准备投胎了。
但这次，不同往日。
林清野等的就是它们上来。
“不就是想把我卷进去？正好，我也想抓你们一只回去。”
灵偶突然下蹲，整具身体缩成一团，表面银线全功率亮起。
流沙生物见目标不动了，蜂拥而上，无数沙蟒翻滚着往灵偶身上绕，眼看就要把它裹成一颗沙球。
无数的惰性源能，干扰着信号，抵抗着源能的输出，一旦被合拢，必然又会丢失这具灵偶的信号。
“还轮不到你们放肆！”
半空中，林清野的意念调用起，无数不多他能御用的源能。
“凝滞！”
言出法随，源能在他号令下聚集，天地之势加身，那些沙种间的惰性源能被反过来抑制，整体的行动停滞。
灵偶，从沙堆里拔地而出，身体在半空中一拧，反手抽出玻璃容器，用源能把容器内的气压压到极限，对准最近的一团沙种。
沙种被气压差一抽，像一坨没和匀的面糊，哧溜一下钻进了玻璃容器。
容器内壁的阵纹瞬间亮起，一道道封锁纹路蔓延开来，把里面的沙种牢牢困住。
那团沙在容器里翻滚挣扎，撞得玻璃壁砰砰作响，最终被阵纹压回原形，瘫在容器底部不动了。
“搞定，一只活体样本，够研究所那帮人鼓捣了。”
不过林清野没急着开庆祝会，毕竟不是主场作战，他的权柄也就只能维持一时。
四周的流沙生物全都停下动作。
紧接着，那股排外的意念猛然加剧。
从最近的几团沙，到更远处的沙丘，再到更远更深的沙层，排外感奔涌，越来越厚，越来越沉。
“不好，惹了马蜂窝。”林清野操控灵偶转身就跑。
身后的沙地整个活过来了一样，沙种不断从地下涌出，比刚才多出千倍，万万倍，翻滚着往灵偶方向追。
林清野没命地跑。
灵偶两条藕腿在沙地上跨得飞快，遇到松软地带就借力弹跳，遇上风蚀岩柱就贴壁绕行。
身后流沙越聚越多，沙浪翻腾，远远看去就像一锅煮沸的黄汤。
“不就抓了你一个小弟吗，追我五里地，你当是追恋爱呢？”
林清野嘴上不饶人，脚下可是半点不含糊。
流沙生物虽然快，但他也不逊色啊。
追了五里地，流沙生物忽然停住了。
最前面的流沙种在距离灵偶不到百米处停了下来，更多的沙种跟在后面，层层叠叠地堆在边界上，翻滚着，涌动着，可就是不肯再往前一步。
林清野放慢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沙种在边界处堆成一条线，这条线横向延伸开去，朝两侧一眼望不到头。
沙种贴着线翻涌，偶尔有几团冒出线外半米，又像被烫了脚一样缩回去，如此反复。
“它们不是不想追，是过不来。”林清野观察着。
那道无形的边界，活物的跃动的边界，仿佛一条河，将那些流沙生物隔在了里面。
沙种越堆越多，最终形成一堵半人高的沙墙，蠕动着，翻涌着，像在朝他示威。
“得了，知道你家有门禁，不必送了。”灵偶作势挥了挥手。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感知突然捕捉到一丝异动。
一道更高级意念从沙海深处靠了过来。有思想，与这些流沙生物完全不同。
人类？还是别的存在？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来者不善。
林清野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全速朝北奔去。
林清野跑了整整十里，接近了四号沙站的范围才彻底放慢速度，靠着一处沙丘调整呼吸。
那股高级意识没跟上来，暂时安全。
“这波不亏，样本到手，路线也探出来了。”他低头检查了一遍玻璃容器。里面的流沙生物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这条线，以后再想往里走，就得先想办法绕开那地界了。”
林清野把情报一条条记下。
“行，先记在账上。等哪天你野区更新了，我再来打副本。”
灵偶沿着原路返回。
回到农场已是深夜。
林清野从藤椅上坐起来，扭了扭脖子，把这次带回来的数据整理成档案，给到老村长。
......
第二天，河湾新城研究所。
老村长李致远亲自登门，找言知舟。
还没进办公室，就闻到一股浓烈的咖啡味。
言知舟正在办公室内分析汇总数据。
见李致远来了，只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忙。
“李区长，今天怎么有空来研究所坐坐？”
“上门给言老赔个不是。”李致远笑呵呵在旁边坐下，“灵偶的事，区里一直没跟您通气，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言知舟数据表：“是怕我一把年纪接受不了？”
“言老说笑了，主要是事发突然，区里也是摸着石头过河。”
“那东西一开始只是锻造工坊的灵藕载体实验，没想到后来越做越顺，等能下沙海干活了，才敢拿到台面上来说。”李致远反客为主递过去一杯热茶，继续道，
“说来说去还是区里处理得不够周到，您大老远过来主持研究，我们却藏着掖着，怎么也说不过去。”
言知舟接过茶，没急着喝：“你们有保密的需要，这我懂。灵偶的定名和用途若提前泄露，等着分蛋糕的怕是不止一个城市。”
“言老理解就好。”李致远顺着台阶下，“不过我还是得来，有些事当面说开了，以后配合起来才顺畅。”
言知舟笑起来：“行了，别装可怜了。你李区长亲自跑这一趟，总不能只为了跟我道歉。说吧，又是什么事？”
李致远从随身的箱子里取出一个密封的玻璃容器，正是林清野昨晚带回的样本。
容器里面，沙种安静地躺着。
“这是山灵从死亡沙海里带回来的东西，具体经过有些复杂。”
“简单说，这东西像是活的，有微弱意识，能跟沙子混在一起，还能反过来把外物吞进地里。”
李致远说完，将昨晚灵偶遭遇流沙生物的场景简单描述了一遍。
沙种从地下涌出、互相协同围猎、在边界处止步，被一股高级意识阻拦，整个过程，除了灵偶的具体操作细节，其余都讲得清楚。
言知舟的注意力全被容器里的沙种吸了过去。
他放下茶杯，凑到容器前仔细观察，又抬眼看向李致远。
“山灵带回来的？它居然愿意配合你们做这种事了？”
“山灵听调也听宣。”李致远说。
“这活沙能活动，说明沙海内部存在我们完全不了解的生命形态。若这种存在可以交流，甚至被利用，那么沙海研究的方向怕是都要重写。”
言知舟拿起容器，在灯下缓缓转动，流沙在玻璃壁内流转不定。
“它有没有攻击性？”言知舟问。
“目前看，只对入侵者有反应。而且追到一定范围就不追了，像是有领地意识。”
“领地意识？它把沙海当成自己的地盘？”言知舟的表情认真起来。
他放下瓶子，重新看向李致远：“这东西带回来多少？”
“就这一瓶，多的没有，光是拿到它就折了不少功夫。”
“行，这东西先留在我这里。等我把它摸清楚了再说。”言知舟果断把东西扣下。
李致远松了口气。
这一趟，告罪是真，送样本也是真。
毕竟那是院长，什么都没说就把人蒙在鼓里，事后肯定要给个解释的。
“言老，那灵偶的事......”
“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路数，我是来搞研究的，好奇心不多这一件。以后再弄出什么新东西，提前打声招呼就行，省得我出丑。”
李致远连连称是，又陪着言知舟说了会儿话，这才告辞离开。
回到农场，林清野正躺在藤椅上晒太阳。
“送过去了？”林清野接取老村长的通讯。。
“送过去了，言老差点把瓶子看穿了。”李致远。
“那就好。剩下的，等研究所那边的数据出来再说。”
“你觉得沙海深处那东西是什么，人类？”
“说不好，我怀疑跟先前白凤市搞出来的动静有关，当初那白凤就是往那里撤离。”
“你是说......”老村长被林清野的结论吓得一跳。
“嘘~一切都是猜测。”林清野没把心里的猜测继续说出来。
贺尊者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所谓法外之地，不就说明那里有不法之徒嘛？
但这话，现在说出去没意义。
沙海这么大，没实力去占据，一切都是白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