锻协的动作很快。
秦筝旋把方案交上去,林清野从旁做技术顾问,不到五天,一间四步见方的密闭石室就立了起来。
今天秦筝旋来的时候,跟平时去武馆没什么两样。
换了一身黑色短打,长发束成高马尾,刀横放在腿上,盘膝坐下,反手关死了门。
墙内没有光源,她也不点灯。
黑暗会剥夺大部分人的空间感与时间感,但对她而言,那种感受反而更接近刀出鞘前的一瞬。
所有多余的想法都被压成一道线。
她开始运转真元。
身体里的源能刚一动,四面墙体就像活了过来,似有排山倒海挤压过来,裹住她的经脉,拖慢她的内息。
起初像被沉进水里,每一寸真元都要顶着阻力才能往前推。
越到后来,推得越深,阻力越大,真元游走全身的速度越来越慢,到最后几乎是在经脉里爬行。
秦筝旋紧握刀身,意念下沉。
她再用自身意念对抗外部环境对于真元的压制。
下沉,再下沉。
从宏观入微观。
在意念中,她捕捉到从前从没在意过的那些源能波动。
那些源能运行的机制,它是怎么被外部的惰性源能抑制,又是怎么被自身抑制包裹,重新活跃,再次加入抵御外敌的队伍中。
眼看形势一片大好。
回首身后却无补给。
外部的倾轧无穷无尽,但是人体的意念却有根源。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秦筝旋的意念被压得越来越紧,像一张弓被拉到了极限。
如果这时候撑不住,弓弦会断。
可她秦筝旋的字典里,什么时候有过撑不住三个字。
在她的操控下,体内的真元鼓荡,硬生生在惰性源能的围剿下,杀出一片空间。
秦筝旋动了,双手离刀,宝刀独自升空,悬停在秦筝旋眉心处前方。
似有意念相通。
宝刀出鞘竟有时。
刀光锋锐,无物不劈。
惰性源能整体连接在一瞬间被切开,缜密的压制有了缝隙。
只有一刀砍出去,才能免除后续万般攻击。
一道裂缝从脑海中最深处炸开。
秦筝旋只觉全身一松,仿佛搬走了压在山巅的整片天空。
五阶,神意境。
她睁开眼。
黑暗还是那片黑暗,可她看见了墙体内部那些晶沙的纹路,看见空气中源能流转的轨迹。
看见自己脑海里新生的神意像一滴浓墨坠入清池,墨色缓缓散开,只一个念头便如潮水般涌出,填满了整间修炼室。
在神意境的意念加持下,那些源能如入无人之境,修炼室的墙壁,还有那些惰性源能组成的包围圈根本无法阻挡他们往修炼室渗透。
终究是刀劈开了桎梏。
“成了。”秦筝旋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她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正是黄昏,夕阳的余晖铺在农场草地上,天边的云像被哪个闲人泼了半桶橘子汁,浓淡不均地挂在那里。
她先去上清池泡了个澡。
云池水汽缭绕,几片云块浮浮沉沉,跟巨型化了又凝。
她靠坐在池边,整个人浸在温热的云气里,刀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意念中感知到云海下一道悠闲身影,嘴角难掩一道笑意显露。
等洗漱完,天已经黑透了。
她找到林清野时,后者正蹲在星髓树底下研究新长出的几片叶子,头也没抬:“突破了?”
“突破了。”
“感觉如何?”
“你进去就知道了,陪我过两招。”
林清野这才抬起头,借着星光看见她换了一身干爽的短衫,湿发披在肩上,比平日少了份锋锐,多了点说不清的意味。
他站起身,把手上的碎叶拍掉:“过招还是送菜?”
“那得看你的本事。”秦筝旋转身朝修炼室走去。
林清野笑了笑,抬脚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那扇窄门,门合拢了。
墙内的黑暗合拢过来,修炼室内的惰性源能开始全面激活,源能被压制的感觉从四面八方涌来。
林清野试着催动真元。
能运转,速度大约是平时的十分之一。
“确实有点意思。”他往后退到墙边。
秦筝旋栖身跟进,黑暗里只听得见两个人的呼吸。
“怎么样?”她问。
“很不错的地方,就是空间狭窄,容易施展不开。”林清野道。
秦筝旋没接话,在黑暗里往他这边走了一步。
修炼室里的惰性源能像细沙一样裹着两人的身体,把修为的差距泡软了,只剩下纯粹。
“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能走到我前面。”她忽然开口。
“在苗姨的牧场。”林清野说。
“结果租牛不成倒是先治牛。”秦筝旋轻笑。
“那牛确实有病,怎么,你当时没觉得我是多管闲事?”秦筝旋失笑。
“没,我那时候就想,这人体弱成这样,还敢在荒野里大摇大摆,不是真有底气,就是......不太聪明。”
“所以我在你眼里到底是底气还是不聪明?”林清野往前倾了倾身子, 摆出姿态。
“不太聪明的样子,现在也一样。”秦筝旋说。
林清野还没来得及反驳,领口就被人拽住了。
秦筝旋的手指很有劲,隔着衣料按在他的锁骨上。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黑暗中压缩成几寸,呼吸打在对方脸上。
“你后来做出来的那些事,桩桩件件,没有一件是我能想得到的。我那时候就想早晚看看你的底牌。”
“现在看到了吧。”林清野主动揽过去。
“看到了,但我想看更多,永远的看下去。”
安静了半息。
“好,我看你想看的不止是我的底牌。”
林清野手腕一转,把她的手从领口上摘下来,反扣在身后。
秦筝旋没挣,只在他收紧手指的时候微微仰了仰头,像刀背送出去,等人接着。
两个人在黑暗里较量在一起。
没有真元,没有招式,就是纯粹的手掌、肘、膝盖,还有往对方怀里撞的力道。
修炼室里只有闷闷的碰撞声,夹杂着衣料摩擦的细响。
谁也没让着谁。
几次位置轮换,像两把刀在鞘中互相试探,每一寸动作都带着较劲的意味。
“你确定这地方隔音没问题?”林清野把她抵在墙上,低头贴着她耳廓问。
“你猜。”秦筝旋偏过头,嘴唇从他下巴上擦过去。
林清野没让她把后招使出来,低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比他想象中更凶,秦筝旋的舌根带着一股子不肯服软的劲,像她的刀一样,碰一下就缠上来。
两人从墙边一路跌到另一面墙上,又转了几个来回,最后重重摔在地上。
谁也没顾上硌不硌人,事情已经到这一步,再想往回倒车,就是把刀按回鞘里不出鞘。
“我以前觉得,你这种性子,这辈子可能就跟刀结婚了。”林清野把她的外衫解开,手掌压在她后腰处,“现在看来,你的刀倒真是把双人刀。”
“嘴硬的人总爱给自己找补。”秦筝旋毫不掩饰自己的性格,翻身把他按下去,手指卡着他的下巴,一股子滚烫的热气贴脸,又辣又烈。
“我也有我的刀,你帮我磨。”
林清野笑出了声,把她重新裹进怀里。
之后的事,记不得是谁先松的手。
只记得秦筝旋的呼吸声变了调,她的膝盖压着他的胯骨,像在跟自己较劲似的。
他在她背上留了印子,她也没客气,几道抓痕从他后颈一路划到肩胛。
“你这个人,就是我的鞘。”切磋中,秦筝旋顺势拿到主导权。
林清野没回话,扣着她的十指往怀里拽,两个人像两把刀在熔炉里一起变形,直到分不清哪一道伤是谁留下的。
外头天色将暗,农场里静悄悄的,只有田地里的蛐蛐在卖力唱戏。
“想什么呢?”秦筝旋问。
“在想,你关我进修炼室的时候,是不是就打的这主意。”林清野偏头看她。
“不然呢?你帮我试房,我还你一场正面交锋,不亏。”秦筝旋打了个哈欠,一脸满足。
“正,面,交,锋。”林清野一字一顿重复,随即笑出声来,“好一个正面交锋,你倒是会选地方。”
“你觉得我为什么非要把修炼室建在你这农场?”秦筝旋侧过脸,在黑夜里看着他,眸光浅淡却带着点罕见得逞的笑意,“方便观战?方便复盘?”
“方便吃干抹净。”林清野接了下一句。
“清楚就好。”秦筝旋闭上了眼。
过了老半天,秦筝旋忽然开口,声音清得像刀口滴下的月光:“依赖别人的感觉,不错。”
“那你以后就多依赖点。”林清野道。
“嗯,看你能不能接住。”
“接得住,不光接得住,还能给你当刀架。”
“再嘴贫,就出去打一场。”秦筝旋声音里没有半点玩笑。
“下次再约。”林清野认怂得相当丝滑。
密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天色已经全暗。
秦筝旋先一步跨出去,林清野跟在后头。
两个人刚走到农场的小院,就看见了院子里已经坐着的三个人。
温青烟坐在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花茶。
田玲蹲在旁边,正逗弄着初雪,后者显然并不想搭理她。
夏禾坐在石桌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不知道在记什么。
三人的目光同时投了过来。
温青烟的眼神在林清野和秦筝旋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秦筝旋那身明显不是出门时穿的衣服上,了然地笑了一下。
田玲也反应过来了,嘴巴张成一个鸡蛋,半天合不上。
秦筝旋走到桌边,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仰头喝尽,然后扫了一眼三人:“都是一家人了,不必用那种眼神看我。”
温青烟抿了口茶,笑吟吟地接口:“恭喜了。”
秦筝旋点了点头:“我不喜欢拖,既然认定了,就堂堂正正站在一起。”
林清野被她们这对话弄得哭笑不得,刚想开口,忽然发现夏禾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石桌旁,手里的小本子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眼睛却望着秦筝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林清野注意到,她悄悄把本子合上了。
“夏禾。”林清野叫她。
夏禾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嗯”了一声。
片刻后,她像是想通了什么,把本子收进随身的布袋里,站起来:“我去做晚饭。”
温青烟看着夏禾的背影,等那背影拐过院角,才低声说了一句:“总得给她点时间,要不我帮你一把?”
林清野摇摇头。
夏禾已经比之前好多了,也不排斥亲密互动,倒也不用刻意追求形式上的结果。
......
第二天,秦筝旋突破的消息报到区里,李致远赶忙召开了会议庆祝。
同时一个议题也在推进中,那便是云溪区第一所武道大学。
这个议题其实早就讨论过,只是当时区里五阶战力稀缺,师资力量跟不上,方案一直被压在抽屉里。
秦筝旋的突破,正好把这块短板补上了。
一位五阶神意境的刀修,足以撑起武道大学的招牌。
“就叫云溪武道大学。”李致远拍板,
“秦筝旋任院长,厉星祎任名誉院长,生源优先从同盟内部的青年里选拔,明年开春第一批入学。”
秦筝旋对这个安排没有推辞。
她站起来,只说了一句:“武道大学里的学生,先要学会磨掉傲气,再学会捡回锐气。”
林清野坐在会议桌旁,看着秦筝旋那张被灯光照得格外分明的脸,忽然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
依赖别人的感觉不错。
她今天依赖了他,明天,会有更多的人依赖她。
而云溪区,也将在这种一环扣一环的依赖与交付中,走得更远。
会议散场时,林清野跟秦筝旋并肩走在夜色里。山风带着沙海的气息,从南边吹来。
“院长大人,以后可要多多关照。”林清野打趣。
秦筝旋脚步不停,只侧头扫他一眼:“以后多来我的修炼室,再说这些。”
林清野笑道:“那我也得多练练,不然迟早被你榨干。”
秦筝旋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放心,我会给你留一口气。”
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交叠,一路朝着农场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