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山灵附体灵偶的说法还在军方系统里一层层往上递,那边张岳山已经带着人把一号沙站当成了临时驻地,风风火火地干起了沙站升级的活计。
绿洲的体量就是沙站在沙海的话语权。
四个站点在灵偶的操持下完成了初始占地,可要真正把点连成线,把线铺成通道,事情也不是一夜之间就能落实的。
项目正式立项,名字就叫“沙海大动脉”。
这名字是陈放想出来的。
他还在同盟日报的通讯稿里写了一句,“沙海深处本无路,云溪区来开个户”。
群众看得热血,工程部看得头疼。
路在沙海里,那比在泥地里难修多了,毕竟沙地不是泥地。
今天挖开,明天风一吹就平。
沙子比谁都勤快,也从不打卡下班。
你要是在这儿施工,进度永远赶不上它的恢复速度。
所以第一件事,得先固定住沙面。
地表的管线暂时没法像在云溪区那样从容铺设,草方格就是最好的路基。
一连两天,探查队都在反复确认线路。
哪一段沙层稳定,哪一段容易发生流沙滑塌,哪一段是沙蜥的活动路径,哪一段底下有沙浮虫的巢,全要标清楚。
最终方案会上,各方意见都过了一遍。
在云溪区,出方案的人必须到现场。
这是林清野定的规矩,避免某些专家画完图纸就拍屁股走人,后续施工遇到问题连个责任人都找不到。
现场指导监督,出了问题对应头衔,跑不了。
总的思路无非就两种。
明管让风沙教你做人,暗管让工期教你做人,怎么选,都会教你做人。
张岳山看完报告,选了暗管。
这个决定其实没什么悬念,关键在于新装备能不能把暗管的工期需求扛起来。
说起施工主力,楚承本以为,这次的施工主力还是乌岩。
结果乌岩虽然到了南拓城,却被调去了沙海边缘过渡带,没跟着过来。
这是一个效率账,很好算。
真正的沙海深处,乌岩惨遭版本削弱。
这里都是沙砾,加上地脉细弱,还得跟惰性源能较劲,纯属费力不讨好。
还不如在沙海边缘过渡带更能发挥控土天赋。
于是,乌岩就留在南拓城建设,闲暇之余再来沙海过渡地带种树。
至于替代乌岩的新装备,那就有来头了。
云溪区第一台履带式源能多功能陆行车的样车,今天正式到场。
源能动力车是研究所、工业部和锻造工坊联手憋出来的第一款沙漠型载具。
车身不高,履带很宽,压在沙地上几乎不下陷。
驾驶舱和动力模块分成前后两部分,中间是通用接口,换模块跟换衣服一样。
更关键的是机械设备,纯纯靠物理说话,惰性源能那些排斥能力,对此毫无办法。
这次的管线铺设任务,它安的是挖掘臂。
这辆车从立项到下线,前后只花了十天。
闻人泰虽然人在赤焰共和国交流学习,锻造工坊那帮徒弟一点没掉链子。
工坊从接到图纸那天起就三班倒,硬是赶在施工前把底盘和履带模块敲了出来。
研究所的那帮人也没闲着,源能核心模块改了七版,最后一版才通过测试。
工业部那边更忙,涉及到量产,各种零件流水线都需要配合调试。
该车辆只有一个不算缺点的缺点,那就是贵。
不仅造价贵,而且绝对的消耗源能石。
好在如今的云溪区有了底蕴,不然还真供养不起。
楚承问张岳山:“这些机械是上次探索完沙海才弄出来的?这才多长时间,半个月都不到啊。”
“总得有点产出吧,不然探索完了就完了,图啥?”张岳山诧异楚承能问出这样的问题。
楚承和冯御航面面相觑。
冯御航是先遣队工程营的营长,他这次是专程带着队伍来学习的。
他知道联邦的装备更新流程,先写报告,再排队等审批,批下来还要走采购流程,到货了还不一定适配。
先遣队这破地方,边防装备的更新周期跟领导换届差不多,有时候更慢。
云溪区倒好,探索队回来还没一个月,对应的特种作业工程车辆都已经造出来了。
算了,人比人气死人。
还是别跟云溪区的比吧。
楚承和冯营长说不出话来,心里想着的还是等后续抱紧云溪区大腿,多从那里掏一些好东西回来再说。
“这车有名字没?”楚承问。
“破沙一号。”张岳山郑重报出名字。
“好名字,有气势!”楚承恭维一句。
“张队,这车能力怎么样?”冯御航显然更关心这些特种作业车辆的功能。
“履带的,多模块,源能动力。你要不要上去试试?”张岳山说。
“能试?”
“能啊,随便试,又不是新车限量版。”
“那我试了,撞坏别找我。”
“照价赔偿单在车里放着呢。”
冯御航哈哈一笑,翻身上了车。
“这车要是拿到联邦军部的采购清单上,光审批就能拖半年。”冯御航开了一圈回来,跳下车。
嘿,是一步三回头,止不住的羡慕。
“所以咱自己做,自给自足,就不跟联邦老爷们玩那套。”张岳山傲然。
“张队,你们云溪区这速度,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想吃灵丹妙药,得先有人练,也得有制度保障。这套东西一环扣一环,少一个都不行。”
冯御航听明白了,张岳山这是拐着弯说,云溪区的效率不是因为某一个人有多厉害,而是把所有人都卷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里,谁想停下来都难。
“先不说这些,看看施工吧。”张岳山拍了拍冯御航的后背,示意他跟上。
铺设工作正式开始。
履带车装上了挖掘模块,沿着勘定的路线打头推进。
挖斗每一下都掐在预排好的位置,两三下就出条浅沟,沙层下面的松散层被扣开,提前预制好的管路随后滚进沟槽。
车顶站着的云溪技工用源能焊枪把接口一段段对死。
管路用的是掺了冷凝材料的刚性管体,耐压不脆,靠地温自然传导保持通水时不结霜。
楚承看着管沟一层层铺过去,脑子里蹦出先遣队前年在北麓修补给线的场景。
那回光挖掘就干了大半个月,一天挖不了五十米,中间还炸了无数次钻头。
眼前这场景,跟有人把施工进度条开了倍速似的,半上午就顶过去先遣队一个星期的量。
铺完一段管线,后头的履带车换上平沙模块进场。
这种模块车前桥挂着排滚轮,带齿缘的轮片把沙子搅散重新刮平。
紧跟着就是草方格铺装机,这辆车的结构像台放大了的水田插秧机,车斗里码满裁好的草杆,下方机械臂一组一组往下插,履带碾过之后草杆已经嵌在沙层里。
“草方格在管线左右各留十米,十道防线交错铺。”
“别全都拿机械碾,管道正上方的草杆留到手工作业,免得压坏管路。”
随行的各路专家按照制度要求进行着指导作业。
草方格铺开之后,中间需要一条近十米宽的沙地供车马通行。
到了下午,草方格已经铺出近千米。
吴越霄一直在观察小钻蜥族群的行为轨迹,突然他跑过去找张岳山:
“张队,铺方格那地方往南斜下去那道排水沟,两边能不能留个通道出来,别全围死,沙蜥夜里要从那走。”
张岳山顺着看过去,那片草方格确实把排水沟旁的缓坡盖了个严实。
他也没多话,叫来负责铺装的班组长,在沟口两侧各留了一道三寸宽的间隙,草杆排列断口朝外,做成喇叭形状,方便小动物进出。
小钻蜥跟着吴越霄走到那处豁口,探头探脑张望了一会儿,随后一头钻了进去。
等再出来时,尾巴上挂着一小撮干草屑。
吴越霄笑了笑:“这东西在给通道铺草呢。”
他抬头看张岳山:“留出来的通道能不能再撒点碎草,沙蜥钻洞怕冷,找不着草就往人住的帐篷下面打洞。”
这点小事张岳山自然没拒绝。
从那天起,沙站草方格里的小动物通道成了后续沙站建设的固定标准。
到了第二天,管道和草方格已经推过了第二道沙脊。
后续补给线也正式确定下来,从前哨站到一号沙站,再从一号沙站沿管线向二号三号四号延伸,每个站点都有对应的物资暂存点。
楚承最后跟张岳山嘀咕了一句:“照这个速度,明早能通到二号站。”
“通是能通,可这线路还得看晚上风沙给不给面子。”张岳山抬头看天。
结果当晚风沙还真来了,而且来得不小。
可第二天清早,整条路线上的草方格七成还在,被刮飞的多是边缘零散铺设的部分。
施工很成功。
到第三日,履带车已经能顺着硬质路带往返于前哨站与二号沙站之间。
如此第五天,管线一路从一号站一路通到了四号站。
首次试水压,四个沙站全部通水。
管线之外,草方格同步推进。
毕竟沙漠里的路,最怕风沙,风沙一吹,路就没了。
可有了草方格,一切都不一样了。
沙子被固定的地方越来越多,路肩的草方格开始拦住从两侧飘来的沙粒。
时间久了,路上留下来的痕迹也越来越清晰。
人走出来的小路,车压出来的车辙,还有生物来回穿行的小径,一条条交错在一起,像枝桠一般,但主干清晰,能让人看出方向。
楚承在路修成后走了个来回,惊讶地发现,这条沙路居然没被风沙吞掉。
他站在一个沙丘上往下看,路在沙海里连成一线,像一条拉长的墨线,把四座沙站串成一串,清晰得有些过分。
“居然真有路了。”他说。
“不然呢,这路是拿水泡软的,还是让风推平的?”张岳山说。
“不是,我是说,沙漠里的路怎么能保持这么久?”
“草方格能固定一部分沙,路本身又被车和人反复压实。”
“沙子也有记性,压过的路和没压过的地方不一样。而且,这路上有东西在走。”
什么东西在走?楚承察觉到动静。
吴越霄很快给出了答案。
他在巡路时发现,草方格里出现了不少小动物的痕迹。
沙蜥的爬痕最多,几条沙蜥从一号沙站出发,沿着路肩的草方格一路往二号沙站去了。
还有一些沙浮虫的移动轨迹,大概是滚沙球滚到半路被草方格拦住了,球也没舍得放,就地把球从路边滚过去了。
“它们把路当成了固定路线了?”
“我早说过,留了通道它们就会用,现在不光用了,还开始顺着路跑了。”吴越霄卖弄着自己的先见之明。
“这沙蜥,都混成编外巡检了。”
“那是当然。沙蜥能改良沙土,还能培养出一些特殊的生物材料,秦教授那边已经盯上它们了。”
“还是你们云溪区理念先进,人与自然和谐相处。”
“路是给大家用的,人走多了,有了路,走的人里,包括它们。”吴越霄装模作样,说了一句有哲理的话。
又过两日,又有了进展。
草方格东段的几个格子里,冒出了几撮绿芽。
“这是从一号站飘过来的种子?”吴越霄召来同行的灵植专家。
周砚农俯身细致观察:“没错,是一号站的草自己播的,风把种子卷到了这,草方格拦住了,水汽也够,就发了。”
“这一波,属于外溢发展。”吴越霄得意起来。
“路通了,种子也上路了。看来这沙海的生态,开始认我们这条路了。”张岳山赶到,大喜过望。
楚承望着那几撮绿芽,沉默良久。
他在沙海边守了这么多年,太明白这种子自愿扎根的分量。
种子能落在这,说明这路确实成了沙海的一部分,得到了当地生态的认可。
“这地方,说不定真能让你们种成一片绿洲。”他低声道。
张岳山没接这个幻想,只是说:“绿洲不敢想,先把这几撮苗子护住吧。”
周砚农已经蹲下身,给那几株幼苗搭了个微型挡风墙。
沙海里,一条由草方格和水管串成的路,正顺着风的方向,慢慢往南延伸。
而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