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吴越霄的判断是对的
探测器升空不到一分钟，排除信号干扰后，前方传回画面。
前面的沙海确实有一片绿洲，面积小得可怜，放在云溪区连原先那个村口的晒谷场都比不上，可架不住它长在死亡沙海边缘啊。
这就好比在撒哈拉正中间捡到一台冰饮柜，柜子里还亮着灯，里面还有冰饮，谁路过不犯迷糊。
楚承拿着战术望远镜对着绿洲方向反复对焦，嘴半天没合拢。“见鬼了，这地方的沙层储不住水，也没有固定水源，哪来的树？”
他手底下的兵也都伸长脖子往西边看，这不合常理啊。
张岳山没起多少波澜，只吩咐队伍再次调整路线，朝绿洲方向靠近。
“先别下结论，到了近前再看。”
楚承跟在他身侧，问了一句：“张队，您这反应可不像头一回见。”
他这话问得已经很讲究了。
但凡换个人站在这里，看见死亡沙海里冒出一片绿洲，不可能像张岳山这样连个惊讶的表情都欠奉。
又不是走在自家后院里踩了根野草，淡定也得有个限度。
张岳山没正面回答：“都是山灵庇佑。”
楚承碰了个软钉子，也不生气。
他这些年跟着先遣队跑边境，最擅长的就是看破不说破。
张岳山这态度，搁别人身上叫打官腔，搁他这明摆着是暗示：别急，到了地头你自然懂。
跋涉将近四十分钟，队伍翻过一道低矮沙梁。
前方豁然开朗，一片葱茏绿色从黄沙里拱出来，像有人往沙盘上滴了一滴浓稠的绿颜料，晕开将近两亩地。
楚承站在沙梁上，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
他身后那帮兵也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有人还拿手背揉眼睛。
“这他娘的是真的？”孙孔武扛着仪器，嗓门大得隔着沙丘都能听见。
吴越霄已经蹿出去了，跑得比兔子还快，嘴里嚷嚷着我就说我没吹牛吧。
这地方就是一号沙站。
这段时间林清野暂时搁置深入探索的计划，一直致力于打造沙站。
前前后后跑了不知道多少趟，才把这片原先二十平米的地方扩成现在这规模。
最外层是草方格围出的防风带，往里是几排高矮错落的固沙植物，已然有一个半人那么高，风从南边打过来，穿过防风带后脾气明显弱了几分。
再往里，几棵沙棘灌也蹿到了人腰高，叶片灰绿灰绿的，没怎么被风沙撕烂。
几株防风草顶着穗子在风里晃荡，看着还没少受阳光照顾。
地面上横着几条浅沟，里面浮着薄薄一层水光，太阳照上去亮得晃眼。
小钻蜥从沙墙根部的排水孔里探出脑袋，圆眼睛转了转，刷地钻回洞里。
几秒后，十几只沙蜥从不同方向的沙层下钻出来，排成松散的扇形，朝队伍这边张望。
“沙蜥，活的沙蜥，一群。”吴越霄已经蹲到一丛沙棘灌旁边，伸手在沙面上轻轻划拉。
小钻蜥犹豫片刻，从洞里钻出来，前爪搭上吴越霄的手指，舌头在指尖上碰了碰。
“这小家伙是在和我交换信息素。”吴越霄把手指收回来，凑到鼻尖闻了闻，又伸出去让小钻蜥重新确认，
“它们把这里当家了，洞道里的湿度比外面沙层高了几倍。门口这堆沙球是边界标记，里面掺了它们换鳞时的蜕皮碎屑。”
楚承在不远处看着，愣了好几秒。
这种跟野生动物的沟通模式根本不在军方训练体系里。
虽然云溪区有灵兽沟通师这个职业，可哪个灵兽沟通师能一见面就让沙蜥主动来蹭。
“你在繁育中心就是干这个的？”楚承走过去，学着吴越霄蹲下，那只小钻蜥嗖地缩回洞里。
“还差点火候，换了秦岚风教授来，能让这窝沙蜥当场给你表演一个沙海找水。”吴越霄站起身，这时候又完全没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队伍在绿洲外围扎了临时营地。
张岳山把各组的负责人叫到一起，开会。
“张队，究竟是怎么回事，别拿之前那个山灵庇佑糊我。”楚承挑了块干净沙地坐下，问道。
如今在云溪区山灵庇护简直是个筐，发生什么神奇的事情都能往里装。
张岳山看了他一眼，似乎早就等着这话：“问你个事，锻协挂牌那天，放了一段模糊影像，记得不？”
“记得，一具人形的东西，跟神意境相关。”楚承这阵子没少跟云溪区的人混，锻协挂牌的细节早就摸透了。
“那东西叫灵偶。”
“灵藕做的身子，导能源丝织成的经络，能负载神意境武者的意念。人坐在后方，操控灵偶进沙海，该挖坑挖坑，该种树种树。”
“你的意思是，这片绿洲是有人操控灵偶种出来的？厉星祎部长？”
张岳山沉默不语。
“那还能有谁？”楚承问完，自己的脑子先转了起来。
“除非操控灵偶的，不是人。”张岳山直接说了出来。
“山...”
楚承怔怔地看着张岳山，嘴巴张了张，到底没把那个已经冲到嗓子眼的名字说出来。
众所周知，自然之灵这东西说白了就是高级缚地灵，靠着特定环境长出来，也被这个环境拴死，一辈子跨不出去。
多少研究自然之灵的学者卡在这个命题上头发都掉光了。
可如果灵偶能承载山灵意志，那云溪区等于给自然之灵办了通行证啊。
“就是你想的那个。”张岳山又补了一句。
“山灵，通过灵偶，出来了？”
“对。”
“那这个灵偶，就是山灵身外化身一般的存在？”
“可以这么理解。”
楚承站在原地，努力消化这个信息。
他不是没有心理准备，但真到了把那个猜测砸实的一刻，他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云溪区的疯狂程度。
自然之灵若能借助灵偶离开本体束缚，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困在地里的山灵可以分身出去开荒，意味着那些守着宝山却伸不出手的地方，从此有了新的开发可能。
更深一步，死亡沙海这种天险，人类进不去、探不了、蹲不稳，山灵却能以灵偶为壳，稳稳当当扎进去，一处沙站，两处沙站，三处沙站，最后呢？
最后沙海里长满云溪区的绿。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整个青州都得炸。”楚承低声说。
“不传出去，就太可惜了。”张岳山笑了一下。
楚承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
云溪区把这事摆到明面上，是主动把王炸亮到桌面上。
以前藏着掖着，别人还要试探你的深浅。
现在直接告诉你，山灵能通过灵偶离山，你青州看着办。
州府要么趁机合作，要么派人来捣乱。
云溪区在眼下这个节点放出来，也是存了这个心思。
就和双方谈恋爱一样，前期是矜持一些，而一旦熟悉后就不装了。
随着和军方打交道熟悉后，相关后勤嵌入体系，一些东西也就能拿出来展示展示了。
就凭贺天阔亲自拍板的三级特区，和先遣队眼下的合作深度，捣乱的代价比合作高多了。
“张队，这云溪区的深不可测，我服了。”楚承长吐一口气，朝那片绿洲望过去，眼神已经跟刚才完全不同了。
张岳山没有继续解释，也不提这事背后的安排。
云溪区敢把这个说法放出来，就不怕人查。
灵偶技术是真的，山灵的存在是真的，绿洲真的在沙海里扎下了根。
至于操控灵偶的是谁，那是云溪区的家事。
林清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这段时间，灵偶在沙海里能干的事已经到了单人作业的瓶颈。
一号沙站，二号沙站，三号沙站，四号沙站，点连成线，可只靠一具灵偶干下去，耗时长，覆盖窄，防不住意外。
他需要人，需要大批量的专业人手，需要队伍里那些懂种植的、懂沙土的、懂灵兽管理的能人异士进沙海，把沙站建设拉进群体作业的阶段。
但让人进沙海干活，需要一个能压得住风险的由头。
山灵幻影附体灵偶，就是最好的由头。
军方信不信不重要，青州信不信也不重要，只要说得通，站得住，就能派上用场。
至于真正的技术内核，谁知道谁去猜。
楚承此时已经把张岳山的话捋得差不多了。
他也不是傻子，知道云溪区敢这么交底，就是在等军方往上报。
他甚至能猜到，这段对话很快就会变成一份报告，摆到贺天阔案头。
“张队，您说，这个灵偶，多吗？”楚承试探道。
“不多，但以后会多起来。”张岳山说。
“那，沙站这边，需要人手不？”
“需要。”
“什么样的？”
“不怕风沙的，能干细活的，听安排的。你们营里要是有人想学，我们可以先教。”
楚承沉吟了几秒，没再往下问。
聪明人不需要把每句话都说透。
队伍在绿洲外围休整了半小时。
吴越霄已经跟小钻蜥混熟了，甚至尝试拿细枝去拨弄后者的尾巴，差点被沙蜥一尾巴扫到脸上，蹲在地上笑得直拍沙。
最终，队伍按原定计划返程。
楚承在回程路上一直很安静，偶尔回头看几眼越来越远的绿洲，眉头时紧时松。
他的脑子里已经自动开始写报告了：云溪区灵偶技术最新情报，山灵疑可通过灵偶突破缚地限制，沙海前哨点建设需提升合作层级。
张岳山则走在队伍前面，偶尔抬头看天，偶尔低头看路，脚步稳当，像他以前在狩猎队带队时那样。
只是他时不时会用手背碰一下腰间的信号中继器，确认通讯链路没有断档。
回营后，楚承连夜把情况整理出来，走先遣队内部通道，一级一级递了上去。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写自己所闻所见。
山灵通过灵偶出现在沙海，绿洲正在扩大，张岳山现场透露的种种细节，全部写进了报告里。
“山灵可通过灵偶分身突破自身桎梏，进入死亡沙海。”任镇虏读着报告喃喃自语。
他把报告递给身旁的璐云川，后者看完，沉默了片刻，才说：“若实情如此，南线布局要重新调整了。”
璐云川点头：“我尽快报给尊者。”
两日后，碧峰城贺天阔办公地。
之前过来谈判的苏砚把报告呈给贺天阔。
贺天阔翻完报告，半天没有说话，最后只轻轻笑了一声。
“灵偶为壳，山灵入沙。早先封他个三级特区，倒是我保守了。”
贺天阔把报告压回桌角，转头看向墙上的南部防线图。
他的目光顺着先遣队防区往南，越过擎天山脉，落在死亡沙海的边缘。
沙海往前几千里，都是空荡荡的黄色标记。
“既然把牌亮出来，那么他们要的是整片沙海的地权分配权。”贺天阔目光微凝。
“问过云溪区那边的诉求嘛？”
“云溪区那边答复已经递过来了，他们愿意继续承担治沙和拓荒的前期工作，全力配合尊者的大战略。”苏砚说。
“倒是滑头，这样，移民的动员工作你去盯着些。既然他们有这个魄力，也有这个能力，那么州里也愿意助力一把。”
“是！”
“对了，你说把死亡沙海划入云溪区辖区可好。”贺天阔开口。
“这...尊者，死亡沙海何其之大，堪比一州之地...”言外之意，青州可别把小弟养成了平起平坐的兄弟。
一市之地，青州尚且能决定。
但一州之地，州府可不能越俎代庖，必定得是联邦层面才能决定的事。
“不用紧张，只是说笑罢了。”
“这地方多少年了没人啃得动，如今有人愿意啃，还自带干粮，自然是要给先好处。”
“传话过去，云溪区怎么搞青州可以适当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前提只有一个，沙海不得成为法外之地。”
苏砚领命而去。
消息传回云溪区时，已是深夜。
林清野坐在农场木屋前的老位置上，仰头看天。
南边那几颗星星比往日更亮，像是被沙海深处刮起的风擦过一遍。
“沙海不得成为法外之地。”林清野低声重复了一句，这话背后很有深意啊。
他往藤椅上一靠，闭上眼睛。
意识网里，山林之子的低语像远处的风，飘过来又散开。
“你说，这沙海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不知道，所以更得在别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把坑占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