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药汤送进伤兵棚后,棚里反倒比先前更安静。
老医官不许人围着看,每个伤兵身边只留一名喂药的,余下的全被赶到棚外,连曹七也只能坐在木桩边,拿一只空碗干瞪眼。锅里的药汤还在翻滚,苦味压住了血腥味,几个学徒按老医官报出的量,把浓汁、淡汤、外敷草泥分成三处,谁拿错一碗,立刻挨骂。
“梁二,张嘴。”
林九半跪在草席旁,一只手托着梁二后颈,一只手端碗。他背上的棍伤还没好,额角疼出细汗,却不敢手抖。
梁二烧得眼皮乱颤,牙关咬得紧,第一口药汤沾到唇边,又顺着嘴角流下来。
梁大被按在棚侧处理肩伤,听见动静,猛地扭头:“他不喝?”
“你闭嘴。”老医官头也不回,“你一喊,他更咽不下。”
梁大嘴唇动了动,硬是把话憋回去,肩头刚敷上的止血草被他绷得又渗出一点红。
林九压低声音,贴着梁二耳边骂:“梁二,别给你哥丢人。赵头他们从山里把药背回来,不是让你拿嘴漏的。咽下去,咽一口就有一口活路。”
梁二喉结艰难一滚,终于吞下一口。
林九立刻把碗移开半寸,等他喘过气,才喂第二口。老医官在旁边看了一眼,没骂,转身去给另一个胸口发热的火铳手看脉。
半炷香后,棚里最先有变化的不是梁二,而是南栅那名腹侧中箭的军士。他原本烧得胡话不断,嘴里一直念着“水”“娘”,喝过半碗退热汤,又被敷了草泥后,呼吸慢慢沉下来,额头虽然还热,却不再像火炭一样烫手。
守在旁边的小兵伸手摸了一下,眼圈一下红了:“老医官,他不抖了!”
老医官立刻走过去,手背贴上伤兵额头,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沉声道:“别嚷。再过两刻给他补温水,不许再灌药。药不是饭,灌多了照样死人。”
小兵忙点头,抹了把脸,声音压得发哑:“是,是,我记着。”
消息很快从棚口传出去,但没有变成乱喊。施琅站在棚外,一听有人想往里挤,直接抬手拦住:“站回去!人活不活,老医官说了算,不是你们伸头看一眼就能看好的。”
曹七坐不住了,扶着木桩站起半截:“我就看一眼我那几个兵。”
施琅斜了他一眼:“你再往前一步,我让人把你绑回南栅。”
曹七脸皮抽了抽,骂了一句极低的脏话,又坐了回去。他肩膀上的布已经被血浸透一角,可眼睛一直盯着棚里。过了一会儿,那个腹侧中箭的军士被学徒扶着翻身,竟然轻轻哼了一声。
曹七猛地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抖了一下。
旁边两个兵装作没看见,只把火铳抱得更紧。曹七平日骂人比谁都凶,真哭起来一点声音也没有。
郑森从棚外走过时,没有停下安慰他,只对老医官问了一句:“能拖回来几个?”
老医官正在给一名高热伤兵换额布,听见这话,脸上的皱纹绷得很紧:“说不准。药回来得及时,能从鬼门口往回拉一批,但伤口烂得深的、箭毒入肉的,还要看今晚。退热叶够用三五日,止血草若省着用,能撑得久些。”
“照实写。”郑森看向何文盛,“别把草药当成神药,也别让军中以为人人都能救回来。”
何文盛正在棚侧记药量,闻言立刻添了一笔:“第一锅退热汤,重热十七人,半碗;外敷浓汁,箭伤七人;废弃黑水药叶另封,未入锅。”
郑森点头,转身对施琅道:“南栅换班照旧,不许因为药来了就松。水源短巡的哨子,每半个时辰回一次暗号。上游浅滩若有红草绳的人影,只报不追。”
施琅抱拳:“已经派人补位。另设两只假白桶在外灶边,若有人摸水线,先让他摸假桶。”
“好。”郑森道,“火药库那边再查潮气。昨夜赵海他们开了那么多铳,敌人会知道我们药回来了,也会知道我们火药不是无穷。”
施琅脸色一沉:“我亲自去看。”
他转身刚走,棚里忽然传来梁大的声音:“梁二?”
梁二眼皮动了动,烧红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清醒。他没完全睁眼,只含糊喊了一声:“哥……”
梁大肩膀上还压着学徒的手,整个人却像被钉在原地,牙齿咬得咯响。
林九端着空碗,低声道:“活着呢。别嚎,他刚退一点热。”
梁大喉咙滚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多谢。”
林九愣了一下,随即别开脸:“谢赵头,谢老医官,谢药。我就是端碗的。”
梁大没再说话,眼眶红得厉害,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棚外的军士们听见梁二醒了一声,压着的情绪终于松开。有的人低声笑,有的人朝赵海小队坐着的方向抱拳,还有人把自己的水囊递给刚换下来的夜不收,让他们润喉。
赵海坐在阴影里,左手捧着热水,右手腕上缠着新布。他没有接那些恭维,只把水喝完,抬头看向郑森:“大统领,我能说了。”
郑森看了他一眼:“再坐一刻。”
赵海摇头:“山里的人不会等一刻。挂骨环吃了亏,东南山谷被打散,西班牙人很快会知道草药洞没了。现在把路、哨、银营说清楚,接应线和水源线才能改。”
郑森没有再让他休息,直接道:“去指挥棚。何文盛,带账册。米盖尔也叫来,苦役若还能说话,先问最要紧的。”
何文盛合上药册,立刻换了一本空册:“我去叫翻译。”
施琅原本要去火药库,听见郑森改令,脚步一顿:“我先安排副哨查火药,随后到棚。”
郑森道:“你先守住外面。指挥棚里知道银营的人越少越好。”
施琅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快步离开。
苦役被两名军士架到指挥棚外时,脚踝已经重新包扎过。他脸色仍灰白,手指紧紧攥着破帆布边,看到赵海才稍稍松了一口气。米盖尔被带来时,脸色比苦役好不了多少,他认出了苦役脚踝上的旧镣伤,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先开口。
郑森坐在木案后,桌上没有摆银矿石,只摆着一碗冷水、一块白布和何文盛打开的账册。
他看着苦役,声音不高:“告诉他,水给他喝,脚给他治。但他若撒谎,我不会把他交回西班牙人,我会让他在这里慢慢说到真话。”
米盖尔喉咙发紧,把话译过去。
苦役听完,整个人抖了一下,随即跪得更低。他看向赵海,又看向郑森,嘴里急促地吐出一串西班牙语。
米盖尔脸色渐渐变了,抬头道:“大统领,他说……他是从白石坡后面的银营逃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