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棚里立刻安静下来。
外面伤兵棚的药锅还在咕嘟作响,南栅方向偶尔传来换哨的口令,可棚内几个人都没动。何文盛的笔尖悬在纸上,没有催,等米盖尔把苦役的话一句句拆开。
苦役跪在地上,背弯得很低。他说得快,嗓子又哑,许多词混着土语和西班牙语,米盖尔不得不打断两次。
“慢些。”米盖尔皱着眉,“你说的是矿坑,还是熔炉?”
苦役急得抬手比画,一手指地,一手做出往火里倒东西的动作,又指向自己脚踝的镣伤,嘴里连说:“horno,plata,padre。”
米盖尔吞了口唾沫,转向郑森:“他说白石坡不是单一矿坑,是一处藏在石坡后的炼银营。外面有山谷人守口,里面有木栅、石墙、炉子和狗棚。苦役白天挖矿、挑石,夜里烧炉。”
何文盛笔锋飞快落下:“白石坡后,木栅石墙,炉,狗棚,苦役昼挖夜炼。”
郑森问:“苦役多少?拿枪的多少?”
米盖尔把话译过去。
苦役先伸出十根手指,又反复张合,最后急得在地上画圈,一圈又一圈,把自己都绕乱了。
赵海开口:“他在山里说过,上百个。问他睡棚有几排,每排多少人。”
米盖尔照问。
苦役这回答得清楚些,还伸手比出长条棚屋的形状。
米盖尔道:“他说苦役棚有四排,每排二三十人,有时候满,有时候死了就空着。带鞭子的监工十几个,带火枪的西班牙兵……他数不准,大概三十到四十,换班看炉和门。”
何文盛的笔顿了一下:“三十到四十火枪手?”
赵海补了一句:“我看到哨台上至少六处火点,外口还有红草绳山谷人。没看全,不能按少算。”
郑森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写‘不少于三十’,外卫另计。”
何文盛立刻改字。
曹七站在棚角,肩膀刚换过药,听到这里忍不住低骂:“三四十杆枪,还把苦役锁着烧银,怪不得阿隆索死咬着港镇不放。”
郑森没有接他的火气,继续问:“银子怎么出去?”
米盖尔把问题译给苦役。
苦役这次明显怕了,先看了一眼棚外,像是担心西班牙人会从木墙后面冲进来。他咽了咽口水,声音压得很低,米盖尔听完后脸色越发难看。
“他说……银子不是天天往港镇走。银块先在营里浇成条,修士会拿本子记数,上面盖教会的印。每隔几夜,有骡车从废沟旁的夜路出去,走白石坡南边,绕开大路。”
何文盛抬头:“修士记账?是神父的人?”
米盖尔问了一句,苦役立刻连连点头,又说出一个名字。
米盖尔道:“他不确定是不是佩德罗神父本人常去,但他说见过穿黑袍的修士,也听监工说银子要过神父的账。营里的人提到‘padre’时,都很怕。”
何文盛写得极细,把“亲见修士记账”和“传闻神父过账”分成两行。
郑森看见他的写法,点了点头:“亲见和听闻分开。以后拿出去用,不能把听来的当铁证。”
曹七憋不住:“大统领,都这时候了,还管他铁证不铁证?咱们打过去,一锅端了,不就什么都有了?”
“你带多少人去?”郑森抬眼看他,“南栅谁守?井谁守?伤兵谁背?阿隆索若趁我们进山,带火枪队摸到前埠外,你拿肩膀堵缺口?”
曹七被噎住,脸色涨红,却没敢再顶。
郑森把视线转回苦役:“阿隆索多久去一次?他和银营怎么传信?”
苦役听到阿隆索这个名字,身体明显一缩。他回答时不敢抬头。
米盖尔道:“他说阿隆索本人少去,营里有守备官的牌子和签字,监工常说港镇的枪、粉、粮都要先保银营。信由骑骡的人带,有时从教堂后门出,有时从港镇北坡出去。”
赵海从怀里拿出一小片油布残图,摊在桌角:“这是草药线巡哨身上缴的,上面有白石坡外线标记。我没全展开看,怕湿。这里应该是夜路的一段。”
何文盛立刻用镇纸压住油布,小心展开。图上墨线粗糙,几个叉点旁标着西班牙字母,还有一处用红色细线圈过。
米盖尔凑近辨认,低声道:“这里写的是‘旧沟’,这里像是‘炉路’。这个……可能是‘水陷’。”
赵海指向其中一个弯折:“废沟出口附近有暗坑,苦役提醒过。若不是他,药筐至少要折一筐进去。”
苦役听见赵海提到自己,忙不迭点头,嘴里又说了几句。
米盖尔道:“他说废沟有两条,一条通黑水,一条是夜车路边的排水沟。逃出来的人若走错,会被狗闻到。西班牙人有时故意不封死废沟,用来抓逃奴。”
何文盛写到这里,脸色已经沉下去:“诱逃,再抓回去杀给旁人看。”
苦役听懂了“杀”字,颤得更厉害,抬起手比了个割喉的动作。
郑森把桌上的冷水推给看守:“给他喝两口。”
看守扶起碗,苦役先是不敢接,直到赵海点了下头,他才低头小口喝。水只喝了两口,他就像怕喝多了挨打一样,把碗还了回去。
郑森等他喘稳,问出最关键的一句:“南方来的船,什么时候到?”
米盖尔把话译过去后,苦役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明军会问船。他皱着眉回忆,手指在地上点了几下,又抬头说了一长串。
米盖尔听完,脸色猛地一变:“他说每月都有船从南方大港来,不一定靠港镇,有时只在外湾停,接走银条和信。上一次来,是……他说大概半月前,按他们营里的骡车次数算,下一次可能还有半月,最多二十日。”
棚里几个人的呼吸都重了一点。
何文盛笔尖压得纸面一沉,墨迹晕开半点。他立刻换笔,在旁边写下:“南方大港银船,约半月后至,时间未核。”
郑森盯着那行字,没有立刻说话。
半月不是一个宽裕的期限。前埠的南栅还没修完,伤兵刚喝上第一锅药,火药和铅子每用一份都要记账;可若银船真来,阿隆索会有新信路、新火药,甚至有援兵。
赵海开口打破沉默:“大统领,草药洞被洗,葫芦口又响了铳,山谷人会报信。白石坡那边很快会加哨,苦役失踪也瞒不了多久。”
施琅正好从棚外进来,听见后半句,立刻问:“银营知道他逃出来?”
赵海道:“追他的监工被我处理了两个,但狗和脚印未必全断。等东南山谷残兵回去,他们至少知道有人从废沟跑了。”
郑森看向苦役:“他还知道什么能立刻用的?”
米盖尔又问。
苦役这次说得断断续续,眼睛不停往赵海身上瞟。
米盖尔道:“他说银营怕两件事。一是炉子停火,矿石堆会堵住,监工会挨罚;二是夜车路断,银条积在营里,阿隆索和神父都会派人来查。他还说……水。炉子旁有一条引水沟,若被堵,烧炉会慢。”
何文盛抬笔:“引水沟位置?”
苦役摇头,急忙比画:“里面,墙里。”
赵海皱眉:“他只在废沟外侧逃过,内墙没看全。不能按这条用兵。”
郑森点头:“写‘待核’。”
曹七忍了又忍,还是压着嗓子道:“大统领,银子、炉子、船期都摆眼前了。咱们不打,难道看他们把银子运走?”
郑森终于伸手,打开何文盛封着的木匣。
兽皮包里的灰白矿石被放到桌上,断口冷光一闪,棚里几个人的目光都落了过去。
郑森道:“先验石。石头是真的,再谈怎么让银子变成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