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一鸟一树的争宠官司,江见秋这才有时间,开始叭叭地交代自己怎么杀进封印,怎么遇到一座座镜像中洲和极阴小世界,又如何将它们全吞掉的。
听得几人啧啧称奇,连称运气好。
但苏苓歌从进入须弥世界开始,便一直没有急着开口。
她曾是仙尊掌一方仙域,见过的洞天、仙府、秘境、小世界何止数万?那些古老仙域里用神木镇压地脉的手段,她闭着眼睛都能数出几十种。
可眼前这棵树,却让她这位执掌生命大道的仙尊都完全看不透……
苏苓歌抬起手,一缕生命法则从指尖流出,悄然靠近建木主干,却在触及树干外三尺便无声散开,像一滴水落进了更深的水里,连一点涟漪都没留下。
苏苓歌眼神微凝,掌心浮现出一枚花印,流转之间,附近几株灵草瞬间开始疯涨,形态不断更迭,短短一秒钟内便走完了几百上千代才能完成的进化。
可当这缕法则悄无声息地缠向建木时,依旧泥牛入海。
这棵树好似没有年轮,没有寿数,甚至连普通植物从生到死的法则痕迹都没有。
可它偏偏有意识。
察觉到苏苓歌的视线,建木树冠最顶层的几片叶子立刻瑟缩了一下,一直黏在江见秋手腕上的枝条也悄悄收紧,好像是在怕生,直往江见秋背后躲。
虽然没啥用就是了。
“它在躲着我?”
苏苓歌的感觉很奇妙,对于掌握生命大道的她来说,从前遇到的植物哪株不是主动贴上来示好?但这棵树竟然在躲着我?
江见秋有些无奈地拍了拍枝条:“别怕,这是我小师叔。她要是真看你不顺眼,我现在可护不住你。来,别怕,大大方方打个招呼。”
这感觉好像在哄过年不愿意见亲戚的小孩。
枝条极其不情愿地往苏苓歌的方向挪了半寸,又很快缩回江见秋身边,末了还在江见秋掌心重重敲了一下,像是在发脾气:你居然帮着外人!
“嘿,还不让说了?”江见秋乐了。
苏苓歌看着这一幕,心里的震动非但没减,反而更深了。
她能看出,建木对江见秋的亲近不是法宝认主或是器灵服从主人命令,更像是依恋。
它有幼童般的神智,会怕生,会撒娇,会争宠,会因为江见秋离开而委屈,可就是这个“小孩”,根系进小世界地脉,枝条拉住空间边界,树冠撑着天穹,化作真正的擎天之柱。
这也正是苏苓歌最担心的一点。
“它的心智太嫩,但肩膀上扛的东西太重了。它现在全凭本能在稳固这个世界,也全凭本能在亲近你。如果就这么放任其野蛮生长,迟早会被自己无法掌控的力量压垮,或者……碰到连不明白的毁灭而规则。”
玄霄听懂了。
让一个三岁的娃娃手里捏着灭世仙器,哪怕这娃娃再乖,都不是什么好事。
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冷月心也不逗鸟了,有些担忧地看着江见秋。
建木似乎听出她们在担心什么,枝条轻轻垂下,一道稚嫩的神念怯生生传入几人识海。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还不太会说话的小孩子努力证明自己没有闯祸。
“我很乖……没有乱跑……麻麻别生气。”
江见秋脸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咳咳咳!别瞎叫啊!
叫老大、叫秋秋哥,实在不行叫姐姐!叫麻麻是什么鬼?!我一个连恋爱都没正经谈过的黄花大闺女,哪来你这么大个的女儿?!
但当着长辈的面,江见秋硬是把吐槽憋了回去,决定以后关起门来再给这棵树好好补补课。
“没生你的气,知道你最乖。”
枝条立刻顺杆儿爬,往她怀里使劲钻,神念比刚才清晰了一点,透着浓浓的委屈:“麻麻不要走……外面有坏风,吹得疼。我可以把你藏起来,不疼。”
坏风是啥?
江见秋挠挠头,感觉要么是空间乱流要么是无生母胎的攻击。
看样子,之前那一战真是把“小家伙”吓坏了啊。
“我不会不要你的,只是外面还有很多烂摊子要收拾,不能一直躲在这里。等啥时候你把家里打扫干净了,我就带你出去看看怎么样?”
听到能去外面玩,建木明显很开心,枝条勉强松开一点,但还是倔强地勾着她的手腕不放。
青虹这回没有继续争宠,飞过去落在枝条旁边,用喙轻轻碰了碰叶子。
建木抖了一下,非但没躲,反而分出一根枝条轻轻搭在了青虹翅膀上。
两个小家伙这就算是和解了。小
小孩子的世界就是这么简单,上一秒互相敌视,下一秒勾肩搭背。
玄霄开口,好奇地问道:“所以,你给它起名叫建木,是‘建设世界之巨木’的意思?”
就算是玄霄也能看出,这棵树在此界简直就是定海神针。
整理法则,拼接大陆,引导灵气,稳固天穹,从根到叶都在为这座新生世界出力,这个“建”字,名副其实。
江见秋挠挠头。
咦?我是这样想的吗?
我不是因为看它长得像神话里那棵树,顺嘴胡诌的吗?
但看着师尊那赞赏的眼神,江见秋果断把真相咽进肚子里,厚颜无耻地点头:“对!我在古籍里看过‘建木通天’,它又是吃空间碎片长大的,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
建木极其配合,两根枝条卷起来做了个大力士的动作,好像在证实麻麻说的没错。
苏苓歌却没笑,视线依然盯着那些深入虚空的粗壮根系:“它现在得心应手,是因为世界还在初级阶段。等以后世界扩张、法则彻底补全,它要处理的信息量是现在的千万倍。心智跟不上力量,必然会失控。”
江见秋摸了摸缠在腕上的枝条,轻笑一声:“我知道,所以我没强求它干嘛。以后它缺什么,我慢慢教就是了。当初你们怎么教我的,我就怎么教它,总归歪不到哪儿去。”
玄霄一听这话,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顺手点了点江见秋的脑门:“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懂生命大道吗?你懂怎么教一棵树吗?”
这句话的目的很简单,给江见秋送出一个机会,让自己小小徒孙拜师仙尊的机会。
江见秋多精啊,顺着师尊递过来的杆子就往上爬,立刻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不经意间转向苏苓歌:“我……我确实不会教哎!这小家伙长得太快了,说不定下个月就能把我按在地上摩擦了。而且我对生命大道一窍不通,万一给教废了……”
苏苓歌捂住了脸。
绝了!
这一幕太眼熟了。
当年在云镜峰上,自己不就是这样和清雪师姐配合,从师尊、大师姐手里骗好吃的吗?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招竟然用到了自己身上了!
“行了,收起你那副嘴脸。”
苏苓歌放下手,又好气又好笑:“咱们云镜峰这一脉,求人办事的时候,就喜欢先把人高高架起来,再把梯子抽了,是吧?”
嘴上这样说,手却已经伸了出去,递向那根躲躲闪闪的小枝条。
建木明显还有些怕她。
枝条躲在江见秋手腕后面,只露出一片叶子尖,偷偷打量。
“别怕。”
江见秋用指尖挠了挠它:“别怕,小师叔人可好了,真的!她要是真凶你,我帮你告状。”
苏苓歌气笑了:“你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为啥还要顺手给我扣个黑锅?”
“这叫提前安抚双方情绪。”
江见秋一本正经:“万一你俩不对付,我夹在中间当受气包啊?”
被江见秋这么一通胡搅蛮缠,建木似乎明白了什么。
细枝终于哆哆嗦嗦地伸了出来,将上面的叶片贴在了苏苓歌的指尖上。
苏苓歌这一次没有用法则强行探查,只是将自己的气息降到最温和的状态,让生命大道如同春雨般顺着枝叶流了过去。
片刻后,苏苓歌的眼神彻底柔和了下来。
干净。
太干净了。
它确实拥有远超寻常灵植的位格,但在灵魂层面,简直像一张白纸。
没有对力量的贪婪,没有对外物的渴望,它所有的情绪都很简单纯粹——喜欢麻麻,想留下麻麻,怕外面的风吹坏麻麻。
梳理世界、稳固空间,对它来说不过是打扫房间,因为它觉得只要把房间打扫干净了,麻麻就会经常回来看它。
苏苓歌轻轻摩挲了一下那片叶子,建木僵直了一瞬,随后小心翼翼地反向蹭了蹭她的指腹。
“根骨绝佳,心思澄澈,确实和我的生命大道契合。好好引导,就算以后走不到大道尽头,至少绝不会反噬你。”
江见秋眼睛一亮,恨不得当场按着树头磕响头:“那小师叔的意思是……”
“打住。别急着把麻烦往我怀里塞。”
苏苓歌一把推开江见秋凑过来的大脸:“它现在连话都说不利索,刚才我们聊的那些它几乎都听不懂。真要拜师学道,至少得等它心智再长一两岁,能分清什么是本能,什么是自我再说。”
建木显然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枝条缠紧江见秋的手腕,传出迷糊的神念:“徒……啥?”
“就是说,以后给你找个超厉害的老师。教你怎么长大,怎么控制力气。”
建木沉默了好半天,好像是在疯狂运转那小小脑仁处理信息。
过了很久,终于弄懂了个大概,枝条再次轻轻碰了碰苏苓歌,这一次却没有逃回来,反而用神念传过去了一段带着点讨好的念头:
“老……师?”
这一声奶音,直接把苏苓歌的心给喊化了。
她以前带过无数天骄弟子,有桀骜不驯的,有城府深沉的。
但被一棵能把天捅个窟窿的巨木用四岁小女孩声音喊老师,这种反差感,谁顶得住?
“它喊了!小师叔它喊了!你答应了对吧!”江见秋在旁边疯狂起哄。
“闭嘴,再吵我现在就反悔。”苏苓歌瞪了她一眼。
江见秋马上闭嘴,还顺手把飞过来看热闹的青虹嘴也捏住了。
青虹:“啾唔?”
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玄霄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丫头就是有这种魔力,再绝望、再凝重的局面,只要有她在,总能被搅和得让人哭笑不得。
只是笑意没有维持太久,目光又落回建木庞大的根系上,心中那点不安重新浮了上来。
“秋儿。”
江见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好像早知道玄霄会问什么,这次她没有打哈哈,只是把手腕上的枝条轻轻绕开一点,免得建木听出她情绪不对,又跟着紧张。
玄霄看了眼苏苓歌和冷月心,最后还是压低声音,将最关键的几个字略了过去:“你真的打算用须弥芥子府将……”
“你确定这芥子府,真能承受得住?”
这句话避开了所有可能被外界窥探的部分,却已经足够让苏苓歌听懂。
江见秋抬头看着建木,嘿嘿一笑:“师尊还不了解我吗?要是没把握,我会把你们带进来?”
玄霄眯起眼睛。
她实在太了解这个徒弟了。
这丫头嘴里所谓的有把握,很多时候只是“有机会成功”“老子打算拿命去赌一把”“出事了我自己扛着”。
当初算计千面慈母时如此,北境如此,中洲如此……甚至很多事情连自己这个师傅都不清楚。
没走到最后一步前,秋儿永远能笑得像什么都算好了,可真正把她扒开看,里面往往就剩一把烂骨头硬撑着的亡命徒属性。
江见秋被她盯得有点发毛,只好改口:“好吧,七成。”
玄霄还是不说话。
江见秋挠了挠脸:“……六成半!真不能再少了,再少太不吉利了!”
苏苓歌笑了起来:“你们师徒俩怎么又来?”
“这叫稳定军心。”
江见秋变成了理直气壮:“这叫稳定军心!修仙界都这鸟样了,我总不能自己先说没底吧?”咦?
这句话是不是不久前也说过一次了?同样的台词还能拿出来敷衍两次吗?
显然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