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报起这一个月来收集到的消息。静渊:“说人话。”
江见秋嘿嘿一笑,老实了些,抬手指向天穹。
“界壁。”
又指向远方还有些杂乱的山河。
“大陆。”
最后摊开掌心,周围灵气浓郁得几乎能凝成雾,正顺着指缝缓缓流动。
其中不只有修仙界本身的灵气,还有极阴灵气,甚至夹杂着一缕缕被稀释后的仙气。
“修仙界的界壁已经关不上了,仙气还在倒灌,灵气在往上浮,地脉也被天魔污染,再也无法诞生灵气。就算寒月仙尊能帮忙全部净化,修仙界也不可能回到以前那样。”
玄霄和苏苓歌静静听着,谁也没有出言打断。
“须弥芥子府本来就能吞噬空间类东西成长,建木体内还藏着一颗源自玄曦前辈的极阴小世界,那东西对魔气、污染、仙气都有极强的过滤能力。建木现在做的事情,就是把乱七八糟的力量先吞进去,在体内拆解、分化,最后吐出来。”
建木像是听懂了麻麻在夸它,几片宽大的叶子顿时支棱了起来,神念里传来一点小小的得意。
“我,敲厉害!敲能吃!”
江见秋:不许说脏话!
嗷,不是脏话,是我心脏?那算了。
玄霄沉默了许久,看着自家徒儿亮晶晶的大眼睛,最后只能别过头去,抿紧嘴唇:“这担子,太重了。”
江见秋却满不在乎地甩了甩手:“还好,我觉得我还能再扛两袋。”
玄霄心口一堵,又气又心疼:“那是一个世界的重量!不是你平时背着那把破刀满世界惹是生非!”
江见秋低下头,看着掌心里建木留下的微凉触感。
再抬起头时,她眼底那点散漫收了起来,但笑意没减:“一个世界而已,还压不垮我。”
相比之下,把自己送来修仙界的那东西所期望的事情,可要重太多了……
……
中洲,玉京城外临时营地。
征调来的士兵与百姓正在泥地里忙碌着,搭建出一座座简陋营帐,用来收留这场大战的幸存者。
这是战后第一天,可天魔留下的污染绝非一场胜利就能洗刷干净的。
尤其是那些被魔气侵入经脉却没有当场暴毙的人,活着要日夜忍受剥皮抽筋般的侵蚀,死了,残躯还有可能被魔气操纵,沦为行尸走肉。
污染尚浅的,可以被苏星遥借助红尘愿力传递极阴灵力消除,但若是魔气已经扎根五脏六腑,便只能被火速送往玉京,由水灵韵亲自出手续命。
此刻,水灵韵正半蹲在一张临时床榻旁,掌心贴着一名中年男子的腕脉。
男子身上盖着半块破毯子,胸口以下已经生出一层暗色鳞片,血肉与魔气纠缠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片在肺里翻动。
他被绑在木榻上,手腕和脚踝处还缠绕着苏星遥布下的红尘愿力枷锁,可他还在努力抬头看向水灵韵。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残存着一点清醒之光,眼中满是祈求。
“仙子……求……求您再试一把。”
男人声音嘶哑,嘴唇裂开,每说一个字都有黑血往外渗:“我家里还有人等我,我闺女才六岁,上周我还答应给她带糖人……我媳妇胆小,这世道,她一个人撑不起那个铺子……”
水灵韵没有作声,只是将唇抿得发白,把极阴灵力控制到最细,顺着对方的腕脉一点点向深处探去。
有了师尊给的那枚种子,她现在对极阴之力的掌控早就今非昔比。
可即便如此,面对魔气已经浸透骨髓的重度感染者,她能做的依然微乎其微。
察觉到水灵韵的沉默,恐惧瞬间压过了痛楚,致使他拼命在木板上挣扎,就连绳索勒进肉里都没有停下。
“我不想死!我知道外面死了很多人,可我不能死啊!我闺女还小,她晚上睡觉爱踢被子,我不回去没人管她啊!仙子,你救救我!我以后给你立长生牌位,我给你磕头!求求你——”
水灵韵咬紧了下唇,指尖微微发抖。
她太想说一句——“你会没事的”。
可死神不讲人情。
魔气深入大脑,连魂魄都有污染的痕迹,表面看着还有几分清醒,实际已经只剩一层人皮……
水云儿端着刚换下来的血水盆站在不远处,一看妹妹这副神情,心底便咯噔一下,知道结果不妙。
周围的伤患纷纷转过头,营帐里只剩压抑的啜泣。
凌衍带着军中修士守在营帐边缘,手按剑柄,防备着感染者随时可能发生的尸变暴起。
中洲战后,这样的惨剧他们已经处理过太多次。
谁都知道希望渺茫,可只要那人还在喘气,就没有谁能狠下心把他当成一具尸体来提前处理。
水灵韵收回手,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可其中的颤抖谁都能听出来。
“你体内的魔气已经侵入灵魂了,我可以再试一次,但过程会极度痛苦,你必须撑住。如果你觉得自己快要失去理智了,立刻告诉我。”
男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点头,眼泪混着污血顺着脸颊不断落下:“我撑得住……我绝对撑得住!仙子,我还想回家……我真的,还想回家。”
水灵韵垂下眼眸,深吸一口气,极阴灵力再次从掌心汹涌而出,化作无数细线顺着男人胸口的创伤扎入体内,试图强行将魔气从血肉中剥离。
最外层的魔气很快被清除完毕,男人胸前鳞片也开始碎裂,周围伤者眼里全都多了一丝希望。
男人也感觉到身体有好转,刚想说什么,瞳孔却在下一秒突然扩散!
他还张着嘴,似乎还想说自己女儿的名字,可那两个字却再也说不出口……
整张脸从眼眶两侧撕开,肉芽从喉咙里钻出,床板瞬间绷碎!双手直接被它蛮力挣断!身体以极其扭曲的角度弹起,断臂处生出骨爪,直取水灵韵脖颈!
“灵韵!”水云儿目眦欲裂。
水灵韵眼底的挣扎在这一瞬间全数收敛,毫不迟疑,一柄黑色冰剑瞬间自掌心凝聚,一剑斩断男人骨爪,第二剑刺穿对方胸膛。
已经完全天魔化的男人仍想扑咬,却被数十根极阴长针钉死在了地上。
营帐里死一般的寂静。
水灵韵握着剑,站在尸体前,指节泛白,看着脚下还在抽搐的怪物,眼底再次涌上不忍。
“抱歉……我……救不了你。”
水云儿快步走上前,想要伸手抱抱妹妹,却又不知该从何安慰。
她太了解灵韵了,这种时候,妹妹不需要同情,她只是需要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水灵韵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将掌心轻轻贴在怪物的尸身上。
极阴灵力再次涌出,尸身、魔气、残魂碎片都在黑雾中一点点消散。
“若真有来世……回家的路,走快些吧。”
站在边缘的凌衍,默默松开了刀柄,在心中默默将对这个少女的评价又拔高了一个层次。
水灵韵此前给他的印象并不复杂,水云儿的妹妹,极阴之体,性格有点轴,认死理,却很容易被忽悠。
可到了真章,该救命时敢豁出去,该杀人时绝不手软。
杀完之后,还能干干净净地为其送行。
这份心性,比许多嘴上悲天悯人的修士要强得多。
这一点不只是他看出来了。
正想着,凌衍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风停了。
不止是风!
营地里残留的魔气、伤者身上的寒意、地面裂缝里细细冒出的灰烟,都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好像有东西来了!
那东西强到压过了整个中洲的质量!
然后凌衍的脑袋就被敲了一下,整个人直挺挺栽了下去,啃了一嘴的泥。
什么叫那东西,没大没小的。
水灵韵猛地抬头!
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极阴本源在与什么东西遥相呼应。
这种感觉与师尊相处时还不同,师尊给自己的感觉是更高维的存在,就像臣子面对君王,但这次的感应却像同类。
一道身影无声落在营地外,静静看着站在营房中间的少女。
水云儿头皮一炸,本能地一个滑步挡在了妹妹身前。
明知道螳臂当车,还是硬着头皮扣住了法宝:“前辈大驾光临,若为灵韵而来,还请……先亮明身份!”
厉沧看了她一眼,没有呵斥。
夏初则是朝她挥了挥手。
水云儿一愣。
她在宗门是见过这位的,门内第一天骄嘛,能力压遥遥的超级天才。
只是不清楚具体底细。
寒月仙尊根本没理会水云儿的戒备,目光越过人群,径直落在水灵韵身上,视线仿佛能穿透血肉,直视她体内那枚正在缓慢收束的极阴种子。
片刻后,寒月眼底泛起一丝笑意。
“秋儿那孩子,还真敢乱来。”
听到这句话,水灵韵心头猛地一跳!
她明显感觉到体内的种子波动了一下,像是在打招呼。
可江见秋不在中洲,这里也没有人能替她说明来意,水灵韵干脆从姐姐背后探出半个脑袋,一记直球砸了过去:“前辈认识我师尊?”
“师尊?”
寒月表情呆了一瞬,差点没绷住。
等等?什么情况?
这丫头管秋儿叫师尊?你是她徒弟?!她江见秋自己才多大?你多大?你们这修仙界的辈分是按心情排的吗?!
最重要的是……那死丫头,是不是眼都不眨一下,就直接把她徒弟打包卖给我了?!
这么随意?
寒月干咳一声,强装镇定:“她逼你叫的?”
水灵韵一本正经地摇头:“不是师尊逼我的,是我自己非要拜的。师尊救了我的命,帮我压制了反噬,还教我怎么驾驭极阴灵力。救命之恩、传道授业、指明前路,三样加起来,难道还不够我叫一声师父吗?”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理直气壮,听得前面的水云儿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稳。
造孽啊!
自家妹妹这耿直性格真是从小到大一点没变,这种大能面前,是能这么掏心掏肺拉家常的吗!
尊重呐?
寒月倒没觉得冒犯。
可不远处强势围观的苏星遥和洛清欢却是眼皮狂跳,心中同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那根手指就戳了过来:“喏,那边那两位是我师娘。”
噗!
夏初三人直接绷不住,笑喷了。
水云儿恨不得原地刨个坑把自己活埋了。
你介绍就介绍,你把人家私生活抖搂给仙尊干什么?!
寒月仙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抬手揉捏眉心。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一天天的都是什么癫公癫婆?万年前拜师三跪九叩的严肃感呢?这混乱的人际关系到底是怎么堂而皇之摆上台面的?!
这还是我认识的修仙界吗?
算了,不气不气。
小问题……
寒月强行把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脑海,重新看向水灵韵。
抛开那张破嘴不谈,刚才这姑娘在营帐里的表现,确实挑不出问题。
极阴之体,因为天生经受寒毒折磨,极容易导致性情大变,被世人误解为冷血无情。
可实际上,越是极端霸道的体质,越需要强韧的心性。
若心中只剩杀戮,再好的天赋也会沦为魔道;若一味软弱退让,面对天魔污染只会害死所有人。
但这丫头,刚刚好。
寒月抬起手,指尖隔空点向水灵韵的眉心。
水云儿浑身一紧,水灵韵却站在原地一动没动,挺着腰板直视着对方,丝毫不带怕。
因为她感觉得到,对方身上的极阴气息如渊似海,纯正无比。
大概率是同为极阴之体的前辈。
只要这位前辈不是打算把自己生吞活剥了,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寒月仙尊没有强行入侵她的识海,只是分出一缕仙识顺着经脉走了一圈,看清了那枚种子的运行方式。
它就像一枚定海神针,稳稳端坐于丹田之中,把水灵韵原本四处冲撞的灵力一点点牵回经脉正轨。
更让寒月感到惊艳的是,水灵韵自己的灵力并没有被同化,反而绕着种子建立了一套全新的循环。
寒月的眼底浮现赞赏之色。
那孩子口中的新路,原来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江见秋提起那套修行方式时,说得轻巧,说得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可如今亲眼看见这枚存在于另外一个极阴之体身体中的种子,寒月才确认,那丫头所谓能用,大概和正常人理解的能用相差甚远。
这已经比那个叫石磊的小子体内的种子更加完善,更加精密了。
更是逆转一位极阴之体的反噬,甚至比当初恩师给予自己的方法还要简洁高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