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开发区,靠近海边有一片高档别墅,格外清静。
别的别墅业主都是养花种草、打造精致庭院,唯独最深处的这一幢,院子里平整干净,没有半分花哨景观,满满当当种着各色时令蔬菜,绿油油一片,生机勃勃。
早晨的阳光温温柔柔洒下来,李进生挽着袖口、裤脚微卷,正弯腰蹲在菜地里,一丝不苟地拔除杂草。动作慢悠悠的,却格外稳当,看得出是常年干农活练出来的架势。
旁人退休都是养花遛鸟、打牌消遣,日子过得清闲安逸,可李进生偏偏独爱种菜。当初从明州县委大院退休搬出来,他挑房子别的一概不讲究,唯一的硬性条件,就是住处得有块空地,能让他踏踏实实种菜。
也是凑巧,当年海城开发区刚建成一批独栋别墅,有几套一直留在管委会名下没有对外售卖。尤明亮直接拍板做主,大手一挥,就把这套带超大庭院的别墅送给了他居住,让他晚年能安心休养。
这几年住下来,李进生把偌大的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俨然成了一方小菜园。架子上爬满翠绿的黄瓜藤,挂着一根根鲜嫩的青黄瓜;田垄上缀满红彤彤的西红柿,色泽鲜亮诱人;角落的茄子棵长得茂盛,结出一个个油亮发紫的茄子;还有一畦畦大葱青翠挺拔,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姜大校笔直地站在菜园田埂边,看着岳父弯腰劳作、不时抬手擦一把额角薄汗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和无奈。
“父亲,您年纪都这么大了,身子骨经不起折腾,这种费力的体力活就少干点吧,别累着自己,得不偿失。”
李进生手上拔草的动作没停,指尖娴熟地薅掉根部的杂草,头也不抬地回道:“我这人就是劳碌命,闲不下来,真让我天天坐着躺着享福,闲得浑身难受,反倒容易憋出毛病。”
姜大校闻言,无奈笑了笑,试着劝道:“那您也找点轻松的爱好消遣啊。没事去广场打打太极拳,或者去河边钓钓鱼、遛遛弯,修身养性多舒服。”
“那些东西虚头巴脑的,有啥意思?”李进生直起腰,舒展了一下脊背,目光落在满园青翠的菜地上,眼神格外踏实,“还是种菜最实在,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看着菜苗一天天长大,心里安稳。”
说完,他转头看向姜大校,语气转为郑重,随口问道:“你怎么好长时间没过来了。”
“军分区的事情太多,海城转来一个航空兵师,师部就放在海城机场,我要对接许多工作。”
“怪不得最近天上的飞机多了许多,”李进生嘱咐道,“空军是天之骄子,你们一定要服务好。”
姜大校笑道,“那是自然,不过空军的飞机一多起来,以后出行坐飞机恐怕不方便了,也不知道海城新机场什么时间能建好。”
李进生哼道,“新机场的位置都没定下呢,三五年应该没戏。”
“对了,你现在在军分区那边,工作干得怎么样?还顺利吗?”
姜大校闻言收敛了神色,轻轻叹了口气,如实说道:“还行,整体还算安稳。有蔡市长在上面发话关照,单位的领导同事都挺照顾我,没人为难。就是前段时间上面往明州派了个新部长。”
“本来派这人下去,是用来制衡陈光明的,谁也没料到,他去明州才短短几天功夫,屁股还没坐热,反倒直接被陈光明给收服了,彻底倒向了对方。”
“哦?”
李进生脸上瞬间露出明显的意外之色,他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拍了拍掌心沾着的泥土,眼神沉了几分,“怎么会出这种事?好好说说,具体是怎么一回事?”
姜大校便把明州那边的错综复杂的局势,以及金部长倒戈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低声讲了一遍,语气里满是无奈和不甘。
听完前因后果,李进生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抬手从旁边藤蔓上摘下一根顶花带刺的嫩黄瓜,走到墙角装着清水的塑料桶边,简单淘洗了两遍,掰成两半,将大半截递给姜大校,自己留了小半截。
清脆的黄瓜咬在嘴里,汁水清甜爽口。李进生一边慢慢咀嚼,一边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审视和凝重。
“陈光明这个人,我早就听过不少他的传闻,外界都说这小子年纪轻轻,手段却老道得很,心思深、城府足,是个极难对付的角色。今日一听,果然名不虚传。”
他瞥了一眼身旁面露焦躁的姜大校,语重心长地叮嘱:“你记住,对付人、办难事,跟我种菜是一个道理。最忌讳的就是心急冒进,拔苗助长肯定活不成;急于求成、用力过猛,就跟施肥过量一样,反倒会把苗子烧死,得不偿失。沉住气,慢慢来。”
说到这里,李进生话锋一转,“对了,前两天贾学春偷偷给我打过电话,说陈光明近期打算过来拜访我。我正好借着这个机会,亲眼见见这小子,到底是何方人物,有几分能耐。”
“什么?陈光明要来拜访您?”姜大校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神色骤然紧张,“他怎么会突然过来?到底想干什么?”
“还能为什么?”李进生啃掉最后一口黄瓜,随手把瓜蒂扔回菜园土里,语气平淡,“无非是为了当年那些积压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想来探探我的底,摸摸我的态度。”
话音刚落,别墅大院的铁艺门外,突然传来清脆的门铃声,紧接着就响起了贾学春格外恭敬的呼喊声:“李书记!李书记,您在家吗?”
李进生抬眼望向大门口,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淡笑,慢悠悠道:“说曹操,曹操就到,倒是巧得很。”
他不慌不忙地迈着步子走到院门旁,抬手推开大门。门外清清楚楚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那人他十分熟悉,正是明州的贾学春,一贯的谨小慎微、满脸谄媚的模样。
贾学春身后,一前一后跟着两个人,一位是中年模样、气质沉稳的干部,另一位则是看着朝气蓬勃的青年人。
李进生的目光径直落在那名青年身上,不用旁人介绍,他心里已然笃定,这就是陈光明。
眼前的年轻人看着格外清爽温和,眉眼温润、面容俊朗,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露出一口整齐雪白的牙齿,浑身透着一股阳光坦荡的气质,看着让人心生好感,完全不像外界传闻中那般锋芒毕露、狠厉难缠。
李进生心底暗自感慨:这小子模样确实出众,温文尔雅、气度不凡,也难怪身边总有不少姑娘倾心。就算是我,若是有女儿,怕是也会动心,愿意让女儿托付给这样的年轻人。
念头转瞬,他心底又掠过一丝惋惜与冷意:只可惜,这般难得的人才,偏偏站在了我的对立面,处处和我们作对。
这时,贾学春连忙上前一步,姿态放得极低,点头哈腰、满脸恭敬地介绍道:“李书记,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明州的白如星白副书记,这位就是我县的副县长,陈光明。”
“嗯。”李进生神色淡淡,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语气疏离又平和,“进来吧。”
“我刚在园子里忙活,新买的小葱苗刚移栽上,耽误不得。你们先随便坐、随便看看,等我把手里这点活干完,再好好陪你们说话。”
三人应声走进院子,陈光明第一眼就看到了姜大校,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屋内就快步走出一个女人,正是姜大校的妻子、李进生的女儿。
她刚出门,目光一眼就锁定了人群中的陈光明,瞬间像是被点燃了怒火,情绪骤然失控,抬手指着陈光明,声音尖锐又激动:“爸!就是这个人!就是他!”
“当初就是他不近人情,把爷爷从医院的干部病房里硬生生赶了出来!”
“你给我走!我们家不欢迎你!赶紧出去!”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陈光明的鼻尖,满脸愤怒,歇斯底里地嘶吼着,场面瞬间变得尴尬又紧张。
“闭嘴!”
李进生脸色骤然一沉,厉声怒吼一声,眼神凌厉地狠狠瞪着自己的女儿,“当着客人的面瞎嚷嚷什么!一点规矩都没有!立刻给我滚回屋里去!”
“爸!您怎么还帮着外人说话啊!”女人满脸委屈,眼眶瞬间红了,满心不服气,却又不敢违抗父亲的命令。
姜大校太清楚自己这位岳父的脾气,说一不二、威严至极,发火时从不容人置喙。他见状赶紧上前,一边柔声安抚妻子,一边半哄半拉,强行把情绪激动的妻子拽回了屋里,才算平息了这场突发的闹剧。
庭院里重新安静下来,气氛却依旧微妙。
李进生转头看向陈光明,眼底带着几分试探与刻意的挑衅,语气不紧不慢地开口:“年轻人,看我种菜半天了,要不要过来试试,跟我学学种菜?”
换做旁人,面对这位退休老领导的试探,多半会局促推辞、手足无措。可陈光明神色坦然,没有半分慌乱畏惧。
他在大山镇扎根工作的那两年,常年走村入户、下乡驻点,田间地头的农活早就摸得熟透了,播种、浇水、除草、移栽样样都会,区区种菜更是不在话下。
他微微含笑,从容不迫地回道:“李书记,那我就献丑了,您可别嫌弃我种得粗糙、不入眼就行。”
话音落下,陈光明干脆利落地弯下腰,脱下鞋子和袜子,赤着双脚踩进松软湿润的泥土里。泥土温润软糯,沾在脚底板上格外踏实。
他动作娴熟利落,拿起一旁的小葱苗,扶苗、覆土、压实,每一个步骤都有条不紊、有模有样,一板一眼地栽种着葱苗,动作老练沉稳,完全不像养尊处优的年轻干部。
一旁的白如星和贾学春看呆了,两人对视一眼,眼里满是震惊,万万没想到身居高位的陈副县长,竟然还会干这种接地气的农活,且手法如此熟练。
李进生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底的试探之意渐渐褪去,微微点头出声夸赞:“不错,看得出来是干过活的,妥妥的庄稼把式,一点不花哨。”
没过多久,一畦小葱苗就全部栽种完毕,整整齐齐、郁郁葱葱。
李进生迈步走到黄瓜架下,随手摘了三根新鲜的嫩黄瓜,递了过去:“刚成熟的本地黄瓜,纯天然无污染,尝尝我自己亲手种的。”
贾学春和白如星下意识四处张望,想找水源冲洗干净再吃。
反观陈光明,毫无半点架子,拿起黄瓜只是用手掌简单来回擦了擦表面的绒毛和泥土,便直接张口咬了下去,清脆爽口的滋味在口中散开,吃得坦然又随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