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菜园里清风徐徐,藤蔓缠绕的黄瓜架爬满竹架,翠绿的叶子层层叠叠,零星挂着几根嫩生生的小黄瓜,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蔬菜清香。
李进生弯腰从墙角拎出三个老旧的小马扎,木凳被岁月磨得发亮,他随手一一摆开,朝着陈光明一行人抬了抬手,语气随意又带着几分主场的沉稳:“陈副县长,还有各位同志,别站着了,坐下说。”
几人依次落座,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叶片的沙沙声。李进生目光平静地落在陈光明身上,开门见山:“陈副县长今天专程过来,是有什么公事要问?”
一旁站着的白如星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底怒火翻涌,憋得胸口发闷。
他明明是明州县的副书记,论职位、论资历都在陈光明前面,可自始至终,李进生眼里就跟没他这个人一样,半句寒暄、半个问询都没有。
白如星满心憋屈又费解。他实在想不通,自己堂堂县委副书记,怎么就成了透明人?
可当着所有人的面,他又半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硬生生压下心头的愤懑,僵在原地。
陈光明见状,脸上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放缓了语气:“李书记,我们今天过来,一来是专程来看望一下您,二来……”
话还没说完,就被李进生干脆利落地打断,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客套话就不必说了。”李进生摆了摆手,神色淡然却气场十足,“都是公事公办,直接就事论事,说正题吧。”
陈光明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他本以为李进生会先打几句官腔、铺垫一番,没想到这位老书记如此干脆,半点迂回的意思都没有。
短暂愣神后,陈光明失笑摇头,坦然道:“既然李书记这么爽快,那我就不绕弯子,单刀直入了。”
他坐姿端正,语气沉稳,目光直直看向对面的李进生:“我们今天过来,主要是想向李书记核实一件事。当年明州水库竣工建成,明州县和海城开发区签订的那份供水协议,我们想详细了解下具体情况。”
“供水协议?”
李进生眼神骤然一厉,终于知道陈光明为何而来了,他方才温和的神色瞬间收敛,目光如锋利的刀刃一般,猛地侧身扫向身侧的贾学春,气场压迫感十足。
“小贾,这事你最清楚。”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当初这份协议是我亲手签的,签完之后所有手续、文件,我全都交给你存档备案了,对吧?”
突如其来的点名,让贾学春浑身一僵。
迎着李进生锐利又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他心头一紧,瞬间就怯了。原本想好的措辞、打算对质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支支吾吾半天,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脸色一阵白一阵青:“这……这……李书记,我……”
看着贾学春慌乱窘迫的模样,陈光明心中了然,脸上依旧挂着从容的微笑。他缓缓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轻轻展开,递到身前:“李书记,您说的应该就是这份协议吧?我们已经找到了原件。”
李进生抬手接过文件,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快速扫过上面的条款和落款签名,只看了两眼,便轻轻将文件放在脚边的小马扎上。
他微微仰头,目光透过层层叠叠的黄瓜叶,落在头顶那根细小的嫩黄瓜上,神色慢慢平复,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几分笃定:“我不用看也知道,你们想问的是什么。”
顿了顿,他缓缓开口,主动说起了当年的旧事:“当年我在县委常委会上,率先提出要和海城开发区签订这份供水协议,那会儿大半的常委都不赞同。”
“大家的想法都很朴素,也很固执。”李进生淡淡一笑,带着几分了然,“所有人都觉得,明州水库坐落在咱们明州的地界,耗费的是明州的人力、物力、财力,蓄水自然是归明州百姓所有,理所应当优先供咱们明州本地人使用。”
说到这里,他语气微微沉了几分,带着几分当年的魄力:“当时我就当众批评了他们。我说,身为党员干部,身居岗位,最不能缺的就是大局观,不能只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我们是明州人,守护明州、发展明州没错,但我们归根结底也是海城人。”李进生语气铿锵,说得大义凛然,“海城整座城市的长远发展,未来在全国的站位和竞争力,最终都要靠工业化支撑、靠产业落地实现。”
“海城开发区发展起来,能带动周边、带动明州;帮扶开发区,本质上就是借力发展,是帮海城,更是帮咱们明州自己!”
陈光明静静听着,心里暗自佩服这位老油条。明明是让利明州、便利海城开发区,看似损害了本地利益的事,被他三言两语包装下来,居然说得格局宏大、冠冕堂皇,听起来句句都是着眼大局、高瞻远瞩,半点私心都没有。
他不动声色地接话,顺着对方的语气附和:“李书记说得极有道理,为官从政,最看重的就是大局意识,您的眼光确实长远。”
话音一转,陈光明不再铺垫,直击核心问题:“不过李书记,我还听说一件事。当年您除了这份公开的供水协议,还和海城开发区额外签过一份补充合同,约定等您退休之后,重新核定调整水库的供水量和供水价格,这件事属实吗?”
李进生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了点头,语气坦荡:“确有其事,是有这么一份合同。”
陈光明悄悄长舒了一口气。只要李进生肯承认,这件事就有突破口,总比对方矢口否认、无从查证要好得多。
他趁热打铁,“李书记,我们这段时间翻遍了县档案馆的所有存档资料,把当年相关的文件、台账逐一核对,始终没能找到这份第二份补充合同,所以今天特地过来,想跟您核实一下……”
这话一出,李进生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眉眼一吊,凌厉的目光再次狠狠砸在贾学春身上,语气骤然变得严厉锐利,带着十足的威压:“小贾!”
“当年签这份补充合同的时候,你是不是正担任县委办主任?”
贾学春心头一颤,连忙低头应声:“是……是的李书记。”
“那就没错。”李进生声音陡然拔高几分,字字有力,带着问责的意味,“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当时签字敲定所有合同条款后,第一时间就把这份补充合同亲手交给了你,由你负责归档留存!这么重要的文件,怎么会凭空不见了?!”
“我……我……”
贾学春彻底懵了,脑子嗡嗡作响,整个人都僵住了,就连话也说不利落了。
真是一物降一物,他本来也是个能言善辩的主儿,可以李进生面前,却变得唯唯诺诺,慌里慌张。
他今天原本是鼓足了底气来的,心里稳得很,根本不怕对质。因为当年的实情根本不是这样——李进生当初把合同交给他存档,没过几天就又单独找他把原件要了回去,说是要亲自保管。
贾学春心思缜密,当时就察觉到不对劲,隐隐觉得这份合同藏着猫腻,为了日后自保、留个证据,他特意悄悄把合同原件复印了一份,私自带回家里妥善保存,就是为了防备今日。
他万万没有想到,时隔多年,李进生居然直接颠倒黑白,一口咬定合同早就交给自己存档,把文件遗失的所有责任,全都推到了他的头上!
更让他憋屈绝望的是,此刻李进生积年的官场威压死死压着他,在场众人都看着这边,他喉咙发紧、心口发闷,明明手握真相,却愣是半个反驳的字都不敢说出口,只能硬生生憋在心里,有苦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