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王继贤一眼,将“让王大人替他养了十几年儿子”这句话咽了回去,改口道,“……在济南潜藏多年。昨夜,他已察觉行踪暴露,故而下此毒手,杀害尊夫人灭口。其凶残本性,暴露无遗。如今,他已逃离济南,但绝不可能走远,也绝不可能就此罢手。此人,已成山东,乃至朝廷心腹大患!”
王继贤呆立原地,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灰,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谭飞虎!那个名字带来的不仅仅是绿帽的羞辱和丧妻的悲愤,更是一种滔天的、足以将他吞噬的恐惧!
如果柳氏的姘头真是谭飞虎,那他王继贤这些年算什么?巨寇的庇护伞?还是被巨寇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可怜虫?朝廷若知此事,他别说乌纱帽,就是项上人头恐怕都保不住!
“杜……杜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 王继贤之前的恨意、愤怒、甚至那点可怜的尊严,在“谭飞虎”三个字带来的灭顶之灾面前,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最本能的对生存的渴望。“此事……此事若传扬出去,下官……下官万死难辞其咎啊!”
看着王继贤这副濒临崩溃、摇尾乞怜的模样,杜得水心中并无多少同情。
“王大人,” 杜得水的声音放缓了些,“此刻,并非追究责任之时。当务之急,是擒拿真凶,以正国法,以安民心,也……以绝后患。”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紧盯着王继贤惶恐的眼睛:“我以平虏侯府内卫统领的身份,要求你,济南知府王继贤,立刻行使职权,办三件事!”
王继贤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躬身:“大人请讲!下官无不从命!”
“第一,” 杜得水竖起一根手指,“立刻签发海捕文书!以济南府衙名义,通缉悍匪谭飞虎!文书需写明,此人穷凶极恶,疑似与近日城中两桩灭门血案有关,危险异常。画像……可找人描述,尽快绘制,即便不够精准,也要发!将文书发往山东各府州县,乃至临近省府,尤其是各处关隘、码头、驿站!悬赏金额,你可以定高些,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也便于发动民间力量。记住,文书要以最快速度发出,不得延误!”
“是是是!下官立刻去办!立刻去办!” 王继贤连声应诺。签发海捕文书,虽然会坐实谭飞虎未死且与血案有关,但至少能将一部分压力和视线转移到谭飞虎身上,对他而言,也是一种变相的“戴罪立功”和表明态度。
“第二,” 杜得水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更加凝重,“此事已非你一府之力所能处置。悍匪谭飞虎重现,且犯下如此滔天血案,更可能与知府内眷有染,此事关乎地方安宁、朝廷体面,也关乎山东官场清誉。你必须立刻前往巡抚衙门、按察使司衙门、乃至都指挥使司衙门,将谭飞虎重现、犯案、以及与……与贵府有所牵连之事,如实禀报!请巡抚大人、按察使大人、都指挥使大人,即刻移驾济南府,共商剿匪大计,并彻查此案可能牵涉的其他关碍!”
他特意强调了“如实禀报”和“共商剿匪大计”,逼他必须将事情摆在明面上,避免他私下掩盖或与谭飞虎残余势力勾结;也是要将水搅浑,将山东高层都拖进来。
只有将事情彻底闹大,摆在阳光下,才能最大程度地保证查案的“公正”和“力度”,也才能让潜在的、可能庇护谭飞虎的势力投鼠忌器。
同时,这也是对两位公子的一种变相保护,在省里几位大佬的眼皮子底下,谁想再对侯府公子下手,都得掂量掂量后果。
王继贤听完这第二条,脸上血色尽褪,身体晃了晃,差点站立不稳。将此事捅到巡抚、按察使那里?那岂不是将他王继贤的奇耻大辱、治家不严、甚至可能存在的“通匪”嫌疑,全都暴露在顶头上司面前?他的仕途,他的名声,甚至他的身家性命……完了,全完了!
但他看着杜得水那双不容丝毫讨价还价的眼睛,知道这是对方给出的唯一“生路”——将功折罪,戴罪立功,在省里大佬的监督下,全力配合剿灭谭飞虎,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若再犹豫、隐瞒,等平虏侯府将此事直接捅到朝廷,或者谭飞虎那边再弄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那他王继贤就真的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巨大的恐惧和求生的本能,最终压倒了一切。王继贤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疼,他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下官……遵命。”
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决绝。
“第三,” 杜得水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扫过庭院中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以及那盖着白布的尸身,声音冰冷,“尊夫人之后事,你自行斟酌办理。但此案未结,谭飞虎未擒之前,府衙内外,需严加戒备。尤其是大牢之中,令郎……仍需暂留,以防不测。待省里诸位大人到来,案情明朗,再行定夺。”
他提到王仁杰,既是提醒王继贤他儿子还在自己“关照”之下,也是暗示王仁杰本身可能也是谭飞虎的目标或“人质”,留在相对安全的大牢,或许反而是种保护。
王继贤此刻心乱如麻,对那个可能并非自己亲生的“儿子”,感情复杂到了极点,既恨其母,更怕其牵连自身。听闻杜得水要将王仁杰继续关押,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颓然地点了点头。
“好了,事不宜迟,王大人速去安排吧。” 杜得水不再多言,转身便走。该说的话已经说完,该施的压已经施足,剩下的,就看王继贤如何选择了。
看着杜得水带着护卫大步离去的背影,王继贤独自站在一片狼藉的庭院中,晨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绝望。
谭飞虎……柳氏……仁杰……巡抚……按察使……
一个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