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仁杰如同虚脱般瘫倒在散发着霉味的草堆上,大口喘着气,他看着杜得水转身欲走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还身陷囹圄,急忙挣扎着坐起:“大……大人!我……我多久能出去啊?我真没杀人!那卖胭脂的一家,真不是我杀的!您要相信我啊!”
杜得水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含义不明的、带着淡淡讥诮的怪笑:“你多久能出去?那要看你父亲了。”
王仁杰愣了一下,没明白杜得水话里的深意,只是本能地说道:“我父亲?他……他肯定是要让我出去的啊!只要大人您不追究,我父亲一定有办法的!他是知府啊!”
杜得水缓缓摇了摇头:“你父亲?哈……”
沉重的木栅门再次被狱卒关上,落锁,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看我父亲?”
“哈……”
什么意思?父亲怎么了?为什么是那种语气?难道……父亲出事了?还是……父亲不管他了?
联想到杜得水之前说的“你父亲都知道了”、“昨夜之事,今晨之果”,一股更深的、莫名的寒意,如同冰冷的毒蛇,缓缓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爹……娘……你们……到底瞒着我什么?” 他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
杜得水再次踏入济南府衙后堂时,原本弥漫着清晨清新空气的庭院,已被一种凝重的、混合着血腥、惊惶与尴尬的诡异气氛所笼罩。
柳氏的尸体已被白布覆盖,抬到了一旁临时搭起的门板上,几名衙役正小心翼翼地清理着血迹。王继贤独自一人站在庭院中央,背对着厢房方向,身形佝偻,一下之间老了十岁。他脸色铁青,双拳紧握,身体还在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不知是愤怒、悲恸,还是深入骨髓的寒意。
府衙的老仵作垂手肃立在一旁,脸上带着职业性的麻木,却也难掩一丝尴尬和不安。见到杜得水去而复返,仵作连忙躬身行礼。
杜得水没有理会王继贤,径直走到仵作面前,开门见山地问道:“可曾检查出什么?死因?时间?凶器?有无其他伤痕或线索?”
仵作下意识地瞟了一眼王继贤的背影,欲言又止。毕竟死的是一府主母,验看结果涉及隐私丑闻,未经知府首肯,他实在不敢轻易开口。
王继贤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也没有回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刺骨的话,浓浓的恨意:“只管说!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遮掩的!那个贱人……死有余辜!”
得到这句近乎自暴自弃的许可,仵作才松了口气,定了定神,转向杜得水,用尽量专业的回禀道:“回大人,经小的仔细检验,那……那人的死因,确系利刃割断咽喉,导致失血过多、气息断绝而亡。伤口长约三寸七分,深及颈骨,创缘整齐,由左及右,下手极狠极准,应是一刀毙命,凶徒手法极为老练。”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杜得水和王继贤的脸色,见杜得水面无表情,王继贤依旧背对,才继续道:“从……从现场痕迹及尸身状况判断,死者遇害时,应正……正与人行房。凶手应是趁其不备,或是在其……在其情动神迷、全无防备之际,突然下手。死者身上除颈间致命伤外,并无其他明显抵抗伤或搏斗痕迹。死亡时间,据尸僵、尸斑及体温度推断,应在昨夜子时前后。”
子时?杜得水心中默算。这与掌柜的所说发现神秘男人潜入、以及后来围捕其逃脱的时间基本吻合。
看来,那人昨夜潜入,在与柳氏最后一番云雨之后,便毫不犹豫地下了杀手。果然是心狠手辣,冷酷绝情到了极点。
“与柿子巷苏家四口的伤口,可有关联?是否为同一凶徒所为?” 杜得水追问道。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之一,两桩血案若为同一人所为,其动机和目标就更加耐人寻味了。
仵作这次回答得比较肯定:“回大人,小的已仔细比对。从伤口形状、深度、切割手法,尤其是那种一刀毙命、毫不拖泥带水的狠辣劲儿来看,柿子巷四名死者,与……与此人颈间伤口,有八、九成相似。依小的多年经验判断,十有八九,乃是同一凶徒,或至少是受过相同训练、使用相同手法之人所为。”
“同一人……” 杜得水缓缓点头,眼中寒光更盛。一个疑似巨寇谭飞虎的凶徒,先在侯府公子路经当日,杀死与之有冲突的卖胭脂少女全家;又在察觉暴露后,杀死与自己有染多年的知府夫人灭口。这两桩血案,看似动机不同,但其核心,似乎都指向“掩盖”与“自保”。
这个谭飞虎,或者说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到底在掩盖什么?
他不再询问仵作,转而看向王继贤那僵硬的背影,沉声道:“王大人,事已至此,真相已明大半。杀害尊夫人,以及柿子巷苏家四口的凶徒,十有八九,便是同一个人。而此人……”
杜得水略一停顿,加重了语气:“若我所料不差,正是前些年横行山东、恶名昭彰,后传闻被官军剿杀,实则可能隐匿多年的巨寇——谭、飞、虎!”
“谭飞虎?!” 王继贤猛地转过身,脸上那铁青之色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惊骇所取代,眼睛瞪得滚圆,声音都变了调,“他?!他不是早就……早就音讯全无,甚至据说被官军阵斩了吗?!怎么可能会是他?!还……还在济南?!”
他脸上的震惊不似作伪。显然,虽然柳氏与人有染之事,他可能早有察觉或被迫接受,但他似乎从未将那个人与臭名昭着的巨寇谭飞虎联系起来!这或许是因为谭飞虎“已死”的消息深入人心,或许是因为柳氏和“谭叔”掩饰得太好,也或许……是他内心深处,根本不敢、也不愿将这两者联系起来。
杜得水冷冷地看着他:“音讯全无,不等于真的死了。阵斩之说,或许只是以讹传讹,或许是他金蝉脱壳之计。此人武功高强,心狠手辣,行事诡秘,与尊夫人长期私通,甚至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