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却也有了一丝近乎疯狂的狠厉。
“谭!飞!虎!” 他咬牙切齿,低声嘶吼,“你不让老子好过,老子也绝不让你活!”
他猛地转身,对着不远处噤若寒蝉的长随和衙役厉声喝道:“都聋了吗?!没听到杜大人的吩咐?!立刻去办!”
“签押房当值书吏!立刻拟写海捕文书,通缉悍匪谭飞虎!画像……去找夫人……不,去找那贱人房中贴身丫鬟,还有后门看门的王老汉,凡可能见过那奸……那贼人的,都给本官叫来!务必在天黑之前,将文书发往全省!”
“你!立刻持我名帖,快马赶往巡抚衙门,面见巡抚大人,就说……就说有十万火急、关乎山东安危之事禀报,请巡抚大人速来临!”
“还有你!去按察使司!去都指挥使司!同样的话!快去!”
一道道命令,带着歇斯底里的急切和疯狂,从王继贤口中迸出。
将谭飞虎钉死在“悍匪”、“凶手”的耻辱柱上,用谭飞虎的血,来洗刷自己身上可能沾染的污名,换取那渺茫的一线生机。
整个济南府衙,瞬间高速运转起来。压抑的恐慌被一种畸形的忙碌所取代。海捕文书的起草、人员的询问、信使的派出……一切都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进行着。
而济南城的官场,也因这几道突如其来的、来自知府衙门的紧急公文和口信,而悄然荡起了涟漪。
巡抚、按察使、都指挥使……这些山东地面上真正的大佬,在接到消息的瞬间,反应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感受到了山雨欲来的沉重压力。
谭飞虎这个名字,如同一个不祥的幽灵,时隔数年,再次笼罩在山东官场的上空。而这一次,似乎还夹杂着平虏侯府的影子,以及知府后宅的血腥丑闻。
一张由济南知府王继贤签发的、针对悍匪谭飞虎的海捕文书,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开始将更大的风波,引向山东的各个角落。
巡抚衙门,紫檀木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室内光线略显昏暗,只有几盏造型古朴的青铜灯盏燃着稳定的火焰,将围坐在巨大花梨木圆桌旁的几道身影,投射在绘有江山万里图的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影影绰绰。
山东巡抚尚舆儒端坐主位,他年约五旬,面白微须,保养得宜,一双细长的眼睛半开半阖,看似平和,偶尔开合间却精光闪烁,透着久居上位的深沉与莫测。他端起手边那盏早已凉透的雨前龙井,轻轻呷了一口,并未品尝滋味,只是借此动作,打量着下首几人的神色。
左下首,坐着山东布政使陈傅,一个身材微胖、面团团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老者,此刻那笑容却有些发僵,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上一串油光水滑的沉香木念珠。他旁边是山东按察使唐世济,年近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此刻眉头紧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在入定。右下首,则是山东都指挥使高杰,此人身形魁梧,面容粗犷,一双环眼炯炯有神,坐姿挺拔如松,带着一股行伍之人特有的剽悍之气,只是脸色也颇为凝重。
而此刻跪在堂下,面如死灰、浑身筛糠般抖动的,正是济南知府王继贤。他官帽歪斜,衣衫不整,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官威,只像一个等待最终判决的死囚。
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桌上那几份由王继贤紧急呈报上来的文书副本,关于悍匪谭飞虎重现、犯下灭门血案、并与知府内眷有染的惊天消息,像几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在座几位山东最高官员坐立难安。
他们早就通过各自的渠道,隐约知道平虏侯府的两位小公子似乎路经济南,还闹出了点风波。
但在官场沉浮多年的他们,深知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不介入比介入强。只要侯府的人不主动挑明,他们就乐得装聋作哑,只暗中叮嘱手下多加留意,确保那两位“小祖宗”在山东地界平平安安过去便是。
毕竟,平虏侯刘庆的权势和手腕,他们比谁都清楚,那是个真正能通天的人物,轻易招惹不得。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王继贤这个蠢货的儿子如此不成器,当街调戏民女,偏偏撞到了侯府公子手里!
更没算到,事情会急转直下,演变成灭门血案、知府夫人偷汉、奸夫疑似巨寇谭飞虎这等骇人听闻、足以震动朝野的惊天丑闻!
如今,杜得水逼着王继贤将事情彻底捅开,海捕文书一发,几位大佬就算想继续装傻,也做不到了。他们必须出面,必须给侯府一个交代,也必须……保住山东官场不至于被这滔天巨浪彻底掀翻。
沉默良久,巡抚尚舆儒终于放下茶盏,那轻微的磕碰声在寂静的密室中显得格外刺耳。他抬起眼皮,目光如冰冷的刀子,缓缓刮过跪在地上的王继贤,犹如千钧重压:
“王大人,治家不严,纵子行凶,已是失职。内闱不修,竟与朝廷钦犯、悍匪巨寇长期私通,致使丑闻外泄,震惊地方,更险些牵连侯府贵人……你,该当何罪?”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继贤心头。他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抬起头,脸上已无半分血色,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最后一丝希冀,投向了按察使唐世济。按察使司掌管一省刑名,也负责监察官员,唐世济与他……也算有些“交情”,柳氏“侍候”省里大佬的名单里,这位唐按察也曾是座上宾之一。
唐世济感受到王继贤哀求的目光,心中暗骂晦气。他当然知道王继贤在指望什么,但此刻自身都难保,哪里还顾得上他?
可被王继贤这么盯着,若一言不发,倒显得自己心虚。他只得硬着头皮,干咳一声,起身对尚舆儒拱手道:
“抚台大人息怒。王大人治家不严,内闱失察,确有其过。然……眼下情势危急,非是追究王大人一人之责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