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仁杰瘫坐在草堆上,大口喘着气,脸上冷汗涔涔。他不敢再隐瞒,也不敢再耍花样,哭丧着脸,迟疑了一下,才吞吞吐吐地说道:“我……我所知道的……其实也不多。我娘她……她确实……和一些人……有来往。但……但那都是我父亲安排的!真的!”
“哦?” 杜得水眉头微挑,“你父亲安排的?安排什么?与何人?”
王仁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委胆羞耻:“是……是布政使大人,还有……按察使大人。我爹……我爹为了前程,有时会让我娘……去侍候他们,每次……大概月余时间。我……我撞见过两次,在别院……但我爹让我装作不知道,还说这是为了家里好……”
杜得水闻言,一丝了然,更多的却是鄙夷。官场之中,以美色贿赂上官、进行利益交换,虽不新鲜,但如王继贤这般,将自己妾室当作礼物、工具般随意送人,也着实是寡廉鲜耻到了极点。
难怪柳氏后来行事那般肆无忌惮,或许在她心中,自己早就不是什么贞洁烈妇,而是一件可以用来交换利益、同时也满足自己私欲的“器物”罢了。
“为什么去?仅仅是为了前程?” 杜得水追问细节。
王仁杰迟疑道:“应该……是为了升迁,为了在上面有人照应,也为了……摆平一些麻烦。具体的,我爹不会跟我说,我也不敢多问。”
杜得水摆摆手,示意这部分可以略过。王继贤用夫人进行“性贿赂”,虽然龌龊,但似乎与眼下的灭门案、神秘男人关联不大。
“好了,这些我知道了。” 杜得水将话题拉回,“除了你父亲安排的这些人,还有吗?你母亲私下里,可还与其他男子有染?”
王仁杰皱起眉头,努力回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其它的……我娘她除了府里的人,还有那些来拜见我爹的官员,好像……真不知道还有谁了。我娘她……应该不会吧?”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有些不确定,显然自己也并非全无疑心。
杜得水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真没有了?”
眼看着杜得水似乎又要挥手让护卫“帮”他回忆,王仁杰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摆手:“大人!我真不记得了!我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就在这时,杜得水突然抛出了一个地名,如同投石入水:
“万福巷,你可知道?”
王仁杰原本正赌咒发誓,听到“万福巷”三个字,表情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知道……万福巷,我知道。我娘……带我去过。”
这个回答,让杜得水心中一动!果然!柳氏果然带王仁杰去过那处宅子!
“你去过?” 杜得水向前微微倾身,“宅子的主人是谁?你可见过?”
王仁杰被杜得水的目光盯得有些发毛,连忙道:“具体的……我不知道。我娘只说那是她一个远房亲戚的宅子,偶尔带我去坐坐。主人……我见过几次,我娘让我叫他……谭叔。”
“谭叔!” 杜得水眼中精光一闪!果然是他!掌柜的猜测没错!柳氏的姘头,那个神秘的男人,王仁杰口中的“谭叔”,很可能就是那个逃脱的山东巨寇谭飞虎!
“那人长什么样?多大年纪?身高体态如何?有何特征?说话是哪里口音?” 杜得水连珠炮般发问,语速加快。
王仁杰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有些发懵,他努力思索着,脸上露出苦恼之色:“我……我那时还小,大概……七八岁?十来岁?记不太清了。每次去,我娘就让我在院子里自己玩,或者给我些点心,让我在厢房里待着,不让我去正屋。她和谭叔……好像总是在屋里说话,有时候……能听到一些动静,但我娘不让我听,也不让我看……”
他似乎回忆起什么,突然睁大了眼睛:“啊!我……我好像有次偷偷扒窗户缝,看到……看到我娘和谭叔……他们……他们在……”
他没有说下去,但涨红的脸和躲闪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显然,年幼的他无意中撞见过柳氏与“谭叔”的亲热场面,只是当时或许懵懂,或许不敢深想,此刻被杜得水逼问,才猛然将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拼凑起来,明白了那意味着什么。
杜得水没有在意他此刻的羞窘,追问道:“好好想一下!那人的外貌!任何细节都可以!高矮胖瘦?脸型?有无胡须?疤痕?说话声音如何?”
王仁杰抱着脑袋,苦苦思索,额头上青筋都迸了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颓然放下手,哭丧着脸道:“大人……我……我真记不清了。那时我还小,又不敢多看……就记得……那人长得……好像不胖,也不瘦……个子……好像比我爹高一点?脸上……记不清有没有胡子了……说话声音……好像有点沙,又好像没有……大人,我真想不起来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他这番描述,几乎等于没说。“不胖不瘦”,“比我爹高一点”,这种模糊的形容,在济南城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根本毫无价值。
杜得水盯着他看了半晌,确认他不像在撒谎,而是真的记忆模糊。毕竟已是多年以前的事,对于一个当时可能只有十岁左右、且被刻意避开的孩子来说,能记得“谭叔”这个称呼和宅子的位置,已经不错了。
他心中微微有些失望,但也不算意外。线索,终究还是回到了柳氏身上,可惜柳氏已死。
不过,至少从王仁杰口中,确认了“谭叔”的存在,以及柳氏与其长期保持不正当关系的事实。这也侧面印证了掌柜关于王仁杰身世的推测,若柳氏与“谭叔”早在王仁杰幼年时便已勾搭成奸,且关系如此亲密,甚至带儿子去其宅邸,那么王仁杰的身世,确实大有可疑。
杜得水不再逼问,对那两名护卫招了一下手。两人会意,松开了钳制姿态,后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