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杜得水果然迟迟未归。直到天色完全黑透,他才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回到客栈,脸色比离开时更加冷峻,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他没有向两位公子详细汇报与济南知府王继贤交涉的过程,只是简短地告知:事情已暂时压下,王知府已知晓利害,保证会严加管教其子,并惩处相关衙役。对方也承诺会约束消息,不会泄露“侯府”相关字眼。
但杜得水紧接着下达的命令,却让刘怀民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取消原定两日的休整,明日一早,天不亮就启程,离开济南府。
“为什么这么急?” 刘怀民忍不住问道,“那王知府不是认怂了吗?”
杜得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只淡淡道:“此地是非多,不宜久留。早些离开,对公子们安全更为有利。”
刘怀民还想再问,却被刘怀远轻轻拉了一下。刘怀远从杜得水那凝重而不愿多言的神色中,隐约感到事情或许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王知府表面服软,但儿子当街被扣,颜面扫地,心中岂能无怨?此地毕竟是山东,对方经营多年,强龙不压地头蛇,尽快离开确是上策。
于是,次日寅时末,天色尚未大亮,济南城还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晨雾与寂静之中,杜得水便率领车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栈,朝着南门方向驶去。他想趁着清晨人少,尽快出城,避免节外生枝。
然而,世间之事,往往越是担心,越容易发生。
车驾才行至南门附近,尚未完全出城,前方原本应该清冷通畅的街道,却传来一阵异常嘈杂的喧哗声。那声音里混杂着惊呼、哭喊、议论,还有衙役粗声粗气的呵斥与驱赶。隐约传来的只言片语,飘入车厢——
“……死了……全死了……”
“作孽啊……真是作孽……”
“嘘……小点声……不想活了?”
“……胭脂……是卖胭脂的那家……”
“……还能有谁?肯定是……”
刘怀远正靠着车厢闭目养神,,听到这些破碎的词语,尤其是“死了”、“胭脂”等字眼,心中猛地一悸,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窜上脊背。
他倏地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街道那头似乎围了不少人,被一队如临大敌的衙役拦着,隐约能看到里面似乎有官府的仵作和书吏在忙碌。
“杜叔!” 刘怀远扬声唤道。
杜得水其实也听到了动静,脸色已然沉了下去。他本不欲多事,只想尽快出城,但二公子发问,他不能不理。他勒住马,对身旁一名护卫示意:“去看看,前面怎么回事。小心些,莫要声张,速去速回。”
“是!” 那护卫领命,翻身下马,快步挤入人群。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于车厢里的刘怀远,和外面马背上眉头紧锁的杜得水来说,却仿佛格外漫长。刘怀民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从后面马车探出头来,疑惑地张望。
很快,那护卫去而复返,震惊和一丝愤怒。他快步走到杜得水马前,抱拳低语禀报,声音压得极低,但刘怀远努力侧耳,还是隐约听到了一些。
“……回大人,前面……是命案。一家四口,一对老夫妇,一个年轻女子,还有一个七八岁的男童……全被杀了,死在屋里……血流了一地……听周围人说,那家……是昨日在芙蓉街卖胭脂的……姓苏……”
“什么?!” 尽管已有不祥预感,但当确切的消息传入耳中,刘怀远还是如遭雷击,他猛地推开车门,跳下车,几步冲到那护卫面前,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卖胭脂的?全……全死了?!”
那护卫被二公子激动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躬身,有些艰难地点头:“是……二公子。周围百姓是这么说的……那女子,应该就是昨日我们遇到的那位……”
“砰!” 刘怀远只觉得眼前一黑,脚下发软,踉跄了一下,幸好被紧跟着跳下车的刘怀民一把扶住。
“怀远!” 刘怀民也听到了,他扶住弟弟,脸上同样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是昨天那个小娘子?她……她一家都被杀了?!他妈的!谁干的?!”
杜得水的脸色,在听到禀报的瞬间,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他死死攥着缰绳,手背青筋暴起。他比两位公子想得更深、更远。昨日冲突,那少女是关键证人,也是王仁杰丑行的直接见证者。
冲突刚过一夜,少女全家就惨遭灭门!这时间,这对象,未免太过巧合!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无论哪种,都足以说明,那位王仁杰,或者说他背后的人,并未真正“认怂”,也绝没有将杜得水昨日的警告放在眼里!
反而用这种最血腥、最残忍、最无法无天的方式,悍然挑衅!这是在打他杜得水的脸,更是在打平虏侯府的脸!
“杜统领!” 刘怀远挣脱兄长的搀扶,站稳身形,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眼中却燃起了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怒火。
他抬起头,直视着杜得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掉头。我们先不回客栈了。我要去见这位济南知府,王继贤,王大人。”
他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眼睛里,此刻只有愤怒和深沉的悲悯。昨日那少女惊恐无助的眼神、感激涕零的福礼,与眼前这“全家灭门”的惨讯交织在一起,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灼着他的良心。
刘怀民也猛地点头,咬牙切齿:“对!杜叔!回去!找那个狗官问个清楚!老子要扒了他的皮!”
杜得水看着两位公子,尤其是二公子眼中那罕见而坚决的怒火,心中念头飞转。此事已然无法回避。灭门惨案发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与他们昨日所为有直接关联。
若此刻一走了之,且不说良心难安,万一将来此事泄露,被政敌利用,攻击侯爷“纵子行凶、牵连无辜、遇事则避”,将对侯爷声誉造成难以挽回的损害。
更重要的是,对方敢如此猖狂,若不迎头给予最严厉的反击,后面的路,恐怕会更加难行,对方的气焰也会更加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