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掀开车帘,对骑马走在旁边的杜得水轻声道:“杜统领,兄长性子跳脱,骤然让他整日练字,恐怕……适得其反。不如这样,每日定下份额,比如上午抄写,若完成得好,下午便可有些许自由,比如在车队停驻时,准许他在护卫看管下,稍微活动活动,或者……与我聊聊天,但需安静。如此,或许他更能接受些,也能真正静下心来练几个字。”
杜得水有些意外地看了刘怀远一眼。这位二公子,年纪虽小,却懂得恩威并施,给人台阶下,心思着实细腻。
他本意也只是磨磨刘怀民的性子,并非真要逼疯他。略一思索,便点头道:“二公子思虑周全。便依二公子所言。只要大公子上午认真完成功课,下午可酌情有些许放松。但若有敷衍,则一切免谈。”
“多谢杜统领。” 刘怀远微笑颔首。
当牛护卫将杜得水的新规定传达给刘怀民时,刘怀民简直如同听到了天籁!虽然上午要练字还是很痛苦,但至少有了盼头!下午可以不用被关在车里,可以活动,甚至可以去找怀远聊天!这简直是绝处逢生!
“怀远!好弟弟!还是你对我好!” 刘怀民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对弟弟的“仗义执言”感激涕零。他第一次觉得,这个总是抱着书本、说话文绉绉的弟弟,是如此可爱,如此重要!
南行的车队,在杜得水的严格管控和刘怀远的“怀柔政策”结合下,终于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上午,刘怀民所在的车厢里,不时传出他唉声叹气、笔杆咬得嘎嘣响、以及牛护卫刻板的“大公子,字写歪了”、“这一笔力道不对”、“这一页墨团太多,重写”的监督声。
而刘怀远的车厢,则恢复了宁静,只有轻轻的翻书声和偶尔的提笔记录声。
下午,如果刘怀民的功课勉强过关,他便能获得有限的“放风”时间。有时是在车队休息时,在护卫的“陪同”下,在路边空地打两趟拳,活动筋骨;有时是允许他骑上一匹特别温顺的老马,在车队旁边慢慢溜达;更多的时候,则是被批准去刘怀远的车上“聊天”前提是必须安静,不得喧哗。
这种“安静”的聊天,对刘怀民来说,又是一种新的挑战。他习惯了大声嚷嚷,思维跳跃,现在却要压低声音,有条理地说话,简直比练字还难受。但他为了这难得的“放风”机会,不得不努力克制。
而刘怀远,也渐渐找到了与兄长相处的“新方式”。他不再试图和兄长讨论经史子集,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引导话题。
看到路过的州县城镇,他会问兄长觉得此地的城墙如何,守军看起来精神否;看到河流桥梁,会聊聊水利和工程;遇到不同的风俗民居,会说说地理和物产。他尽量用浅显的语言,结合一些有趣的历史故事或典故,让枯燥的知识变得生动些。
刘怀民起初听得云里雾里,但慢慢也发现,弟弟懂的这些“没用的”东西,有时候还挺有意思,至少比干坐着发呆强。
而且,在弟弟面前,他总有种隐隐的、不想显得太无知的微妙心态,于是也努力去听,去问一些听起来不那么傻的问题。
不知不觉中,这对兄弟的“车厢时光”,从刘怀民单方面的噪音污染,渐渐变成了某种程度的、虽然依旧水平差距巨大但总算有来有往的交流。
刘怀民依然会说出许多令人啼笑皆非的“高见”,刘怀远也依然会感到兄长思维的跳脱和难以把握,但至少,气氛融洽了许多,刘怀远也能在“聊天”的间隙,看几页书,或者解答兄长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杜得水冷眼旁观,对二公子调和矛盾、引导兄长的能力,暗自点头。对大公子虽然依旧头痛,但见他总算被“按”住了几分性子,不再惹出大乱子,也勉强算是差强人意。
车队就这样,在一种时而鸡飞狗跳、时而相对平和的气氛中,一路南下。穿过直隶,进入山东地界。
沿途的风景、风俗、民生,也随着地域变化而逐渐不同。刘怀远在他的札记本上,记录下越来越多的见闻与思考。
而刘怀民,也在毛笔与宣纸的“折磨”下,字迹虽然依旧惨不忍睹,但好歹能勉强认出写的是什么了,偶尔还能憋出两句歪诗,算是意外的收获。
车队进入山东地界后,地势渐显开阔,官道也愈发平坦。沿途所见,虽仍不乏贫瘠困苦之处,但较之直隶北部,已多了几分富庶气象。
尤其过了德州,离济南府越来越近,路旁的村镇明显稠密起来,田野里的庄稼长势也旺盛许多,运河上舟楫往来,颇见繁忙。
杜得水算计着行程,离开北京已有大半月,人马皆已疲乏,尤其是两位公子,日日坐车,虽无大恙,却也需休整。
济南府乃山东首邑,繁华之地,城中又有平虏侯府早年间设立的联络点,安全可靠。于是,杜得水下令,在济南府休整两日,补充给养,也让众人松快松快。
消息传到刘怀民耳朵里,不啻久旱甘霖。他对着毛笔宣纸咬牙切齿的日子终于可以暂时告一段落!“两天!不用练字!可以好好玩玩了!”
他兴奋地摩拳擦掌,已经开始盘算着要去尝尝传说中的“九转大肠”、“糖醋鲤鱼”,还要去看看“天下第一泉”趵突泉到底有多能“趵”。
刘怀远也松了口气。连日舟车劳顿,他也有些疲惫,能停下歇歇,整理一下沿途札记,顺便游览一下这座历史名城,自然是好的。他对济南的“泉”文化和文人遗迹颇感兴趣,早就在书中读过许多相关记载。
车队抵达济南府。杜得水行事周密,并未大张旗鼓进城,而是让车队悄然入住城西一处颇为僻静、但院落宽敞、屋舍整洁的客栈。
这客栈位置虽偏,但后院有门直通一条小巷,进退方便,且与侯府的秘密联络点相隔不远,安全上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