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巡视组后院二审讯室,陈兵、萧辰两人抽着烟看着对面一脸憔悴的刘阿宝。
墙上那面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蹦,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刘阿宝的胡子冒出来一层青茬,眼袋耷拉着,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桌沿上翘起来的那一小片漆皮。
刘阿宝抬起头,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沙哑得很:
“同志,我知道的都说了,你们就别为难我了。
我知道我有罪,把我交检察院吧,该判几年判几年,我认。”
萧辰眼睛一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搁在缸沿上:
“哦?刘阿宝,你还懂办案程序?知道‘移交检察院’这个说法。
看来你很有经验嘛。”
刘阿宝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陈兵抽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在面前散成一团。
他语气不急不慢的,像是在跟人聊闲天,可每个字都带着钩子:
“刘阿宝,法律是公正的。
你坦白检举顺畅物流、红河影视基地、正正传媒贩卖人口、走私电子产品,确实是立了大功。
这个我刚才就跟你说了,不骗你。
将功抵过这个说法,在法律上站得住脚。”
刘阿宝眼睛亮了一下,身子往前探了探:
“对呀,我有功,快点把我移交检院,将功抵过。”
陈兵笑了笑,把烟在缸沿上磕了磕,烟灰掉进缸里:
“刘阿宝,你忽略了一件事。
如果你故意隐瞒了一些事,那你之前的‘功’就不成立了。
知道刑法上有个说法叫‘坦白不彻底’吗?
你捡芝麻说西瓜,说一半藏一半,那就不叫坦白,叫避重就轻。
经调查,你从以上三个公司收受过多笔大数目转账,可经过你的账户后又转给了不同的账号。
这些账号包括了一些体制内的领导干部,当然也包括你姐……”
说到这儿,陈兵停顿了一下,拿眼睛看着刘阿宝,观察他的眼色。
刘阿宝眼神闪躲了一下,嘴角的肌肉跳了跳,但马上又恢复正常,拿手蹭了蹭鼻子:
“同志,这个我是奉命行事。你们也知道我是顺畅物流的员工,都是马建强叫我转的,这个事你们去问马建强。
我就是个跑腿的,钱到我账上,我当天就转出去,一分都没留。”
陈兵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那你姐的账号呢?为什么转账那么频繁?
而且有多笔超过一百万。
刘阿宝,老实交代。”
刘阿宝支吾了两声,眼珠子转了转:“同志,我……”
萧辰一拍桌子,啪的一声,桌上的烟灰缸跳了一下:
“我什么我?刘阿宝,一开始我还以为你小子有悔改之心,交代得挺痛快,没想到你也在扮猪吃老虎。
你那些个‘立功’的话,是不是都是编排好了哄我们玩的?”
刘阿宝慌了,两只手在桌面上摆了两下:
“我……我没有撒谎。我说的都是真话。”
陈兵把一张银行流水单推过去,手指头点着其中一行:
“你姐的账户,近六年累计进账一千两百多万,其中超过一百万的单笔有七笔。
你姐这些钱是哪来的?捡的?
刮彩票中的?
刘阿宝,你给你姐转钱,总得有个由头吧?”
刘阿宝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接上话。
陈兵把烟掐灭在缸里,语气不轻不重,但里头带着一股子“我已经把你堵到墙角了”的劲:
“刘阿宝,你姐姐叫刘晓敏,目前住在洪州市城南月亮湾小区,有一个五岁的儿子。
这个儿子是……”
刘阿宝猛地抬起头,两只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半截:
“别伤害我姐!她是无辜的!”
萧辰一拍桌子,声音比他还大:
“安静!是不是无辜,查过才知道。
我们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坐下!”
刘阿宝被这一嗓子震住了,慢慢地坐回去,肩膀塌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来绞去,指节绞得泛白。
陈兵看了萧辰一眼,萧辰点了点头,往椅背上一靠。
陈兵把语气放平了些:
“说吧,再给你一个机会。
你姐那孩子,到底是谁的?
这个事你不说,我们也有办法查。
dNA一做,谁也瞒不了。
但你要是自己说出来,跟我们从你嘴里掏出来,那性质不一样。
你现在是在算账,我也给你算笔账:
你自己说出来,算你主动交代,立功叠加。
等我们拿证据摆在你面前你再认,那叫被迫认罪,功就没了。”
刘阿宝低下了头,双肩不停地耸动,耸了十几下,忽然停住了,拿手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红通通的:
“哎……好吧,我都说。我姐的孩子是我刘叔……就是刘书记的。”
萧辰拿笔在纸上飞快地记下来,笔尖在纸面上戳得沙沙响。
陈兵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跟刚才一样平:
“哪个刘书记?说全名。”
“刘志峰。”
陈兵把笔搁下来,往椅背上一靠,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
“终于说实话了。
不怕告诉你,这个事我们早就知道了,而且杨品标并不像你想的那么硬,他全撂了。
你继续,只要你说的是我们不知道的,就算立功。
你说一句我们手里已经有的,那就白说。”
刘阿宝拿手背蹭了蹭鼻子:
“刘志峰、刘志财都是我老家同村的族叔,虽然不是一脉相承,但按家里排辈,我得叫他们叔叔。
应该是十几年前吧,刘志财那时候赚了大钱,开车回了老家,刚好我姐初中毕业没考上普高,就吵着跟刘志财来到边南打工。
可来到边南当天晚上去拜访刘志峰时,刘志峰却问我姐愿不愿意留下来做保姆。
我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再后来我也来到了边南,杨品标把我安排在顺畅物流上班。
可六年前一天晚上,我姐找到我说她怀孕了,孩子是刘志峰的,叫我不要声张。
我一再问她为什么,她就是不说。
过了几天,她让我送她去了洪州市,并强调不要告诉任何人她在洪州。
后来我才知道,刘志峰不准我姐生下这个孩子。”
萧辰停下笔,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陈兵。
刘阿宝舔了舔嘴唇,接着说:
“再后来我姐自己躲着生了一个儿子,才再次联系刘志峰。
刘志峰却劝我姐安家洪州。
所以我转给我姐的钱,都是那些公司孝敬刘志峰的钱。
还有一些财物和现金,我一有空就送去洪州。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我姐是无辜的,她就是个女人,被刘志峰安排在那儿,什么都不知道。”
陈兵把笔录纸拿过来翻了一遍,搁在桌面上拿手按了按:
“刘阿宝,你说的这些我们都记下来了。你自己看看,签个字。”
刘阿宝接过笔,低头把笔录看了一遍,看得挺仔细,看到“孩子是刘志峰的”那一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两下才签下去。
签完字按手印,红印泥在名字旁边按了个清清楚楚的指印。
萧辰放下笔,看了看陈兵。
陈兵看了看表,晚上十一点了,审讯室里那面钟的时针刚过十一,分针还在往上爬。
他站起来,把笔录纸拢齐了,拿文件夹夹好:
“今天先到这,把他带回关押室。”
两名武警推门进来,一左一右站在刘阿宝身后。
刘阿宝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手在桌面上撑了一把才站稳,被武警带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了陈兵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串,越走越远,最后被走廊尽头那道铁门“咣当”一声截断了。
陈兵与萧辰走出审讯室,站在走廊里抬头看了看。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里钻进来,把陈兵手里那页笔录纸吹得哗啦响了一下。
萧辰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顺着陈兵的目光往三栋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三楼会议室的灯还亮着,透过窗户能看见里头人影晃了一下。
“陈专员,你看三栋会议室还亮着灯,刘组他们是不是在等我们?”
陈兵扬了扬手中的口供:
“上去看看。
刘阿宝这一撂,刘晓敏那个五岁的儿子这条线算是正式坐实了。
现在就差刘晓敏那边搜出东西来,把这个环焊死。”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三栋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
陈兵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萧辰听:
“萧辰,你办案子这些年,有没有这种感觉?
有时候证据摆了一桌子,可就是差那么一口气。
就像烧一锅水,烧到九十九度,看着咕嘟咕嘟冒泡了,可你不掀开盖子看一眼,心里就是不踏实。”
萧辰想了想:
“有。以前办那个走私案的时候,口供、物证、账本全齐了,可主犯就是不开口。
后来怎么着?他老婆扛不住了,先撂了。
主犯一看老婆撂了,自己也崩了。
那口供拿到手的时候,我反倒不激动了,就觉得累。”
陈兵笑了一声:
“你这心态对。
办案子不是图痛快,是图踏实。
刘志峰这个案子,现在就是九十九度。
刘晓敏是最后一度。”
(场景切换)
三楼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刘标正跟陆小洁、肖兰兰围着桌子看一份洪州市局传过来的月亮湾小区平面图。
肖兰兰拿红笔在12栋那个位置画了个圈,圈旁边标了个箭头,写着“3单元”。
陈兵把口供往桌上一搁,拉了把椅子坐下来,顺手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支点上,吸了一口才开口:
“刘阿宝撂了。刘晓敏那个孩子,刘志峰的。他自己承认的,签字按了手印。”
刘标把口供拿过来,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签名和手印,搁下来:
“好。这一下,刘晓敏那头的身份就明确了。
不是远房亲戚,不是老乡,是外室。
有孩子,有血缘,这就把刘志峰跟她绑死了。
刘志峰再想把自己摘干净,摘不掉了。
你总不能说一个跟你生了孩子的女人,跟你一点关系没有吧?”
陆小洁把洪州地图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那明天刘牛牛那边动手的时候,问话的方向就得调整。
先问孩子,再问钱,最后问东西。
孩子是软肋,钱是硬账,东西是证据。
三样问下来,刘晓敏扛不住。”
肖兰兰把手机摸出来:“我这就给刘牛牛发消息,把刘阿宝的口供要点传过去,让他明天问话的时候心里有底。”
刘标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
“等等。你告诉刘牛牛,明天搜查的时候,重点看刘晓敏的手机和电脑。
杨品标每个月去洪州,刘晓敏跟刘志峰之间的联系不可能全靠杨品标跑腿,现在这年头谁还写信?
qq、短信、通话记录,只要她没删干净,技术组就能恢复。
另外,她那个五岁的孩子,问问刘晓敏有没有给孩子办过什么保险、存过什么教育基金,钱从哪儿来的,这个也是口子。”
肖兰兰一一记下来,发给了刘牛牛。
刘标把桌子上的材料拢了拢,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肚子上,忽然笑了一声:
“你们说,刘志峰这会儿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