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黄政帮杜珑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被角在她下巴底下掖了掖:
“好好睡一觉,晚上琳姐组局吃饭,你跟我去。”
杜珑有气无力睁开一只眼,拿手推了他一把:
“快穿上衣服,羞不羞?”
黄政低头看了看自己,咧嘴一笑:
“我,珑珑,你不地道,用完了就说它羞。”
杜珑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闷闷地喊了一声:“滚。”
黄政笑了笑,穿上衣服出了房间,轻轻把门带上,去走廊尽头的浴室冲了个澡。
(场景切换)
同一时间,红河市城东,白玫瑰租住的公寓里。
刘标是自己开车来的,一辆半旧的黑色帕萨特,停在了小区外头那条巷子口,熄了火没马上下来,先坐在车里把周围扫了一圈。
巷口修鞋摊上的老头上半辈子大概都在干这行,锤子敲在鞋底上不紧不慢的,马路对面小卖部门口搁着两张台球桌,几个半大小子在打黑八。
没有谁看着像在盯梢,但刘标还是在车里多坐了两分钟,这才推门下来,绕到后备箱拎了一兜水果,不多不少,超市里最普通的包装,看着就是串门的架势。
上了楼,白玫瑰开门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手在睡衣外头披了件针织开衫,头发拿发卡胡乱别着,脸色有点憔悴。
她把刘标让进屋里,反手关上门,拿了双一次性拖鞋搁在他脚边,脸上挤出一点笑:
“刘组长,你亲自光临寒舍,白玫瑰担当不起。”
刘标摆了摆手,把水果搁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太多人盯着你。
如果把你传唤至专案组,我担心某人会把线索掐断。
我不能停留太长时间,长话短说。”
他顿了顿,往椅背上靠了靠,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我问你答。在问之前,我可以告诉你是黄市长和肖夜书记建议我来的,他俩都看好你。”
白玫瑰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去厨房倒了杯茶搁在刘标面前。
茶杯是玻璃杯,里头飘着几根茶叶梗,她回身坐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挺得直直的。
刘标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搁下来:
“现在案子受阻,刘志财、杨品标这两个主要知情犯不开口,我们就得不到刘志峰的直接违法证据。
你上交的笔记本里提前过‘那一位’,我们猜测‘那一位’就是刘志峰。
所以,估计你知道一些刘志峰的事?”
白玫瑰的右手抓着沙发扶手,指关节攥得泛了白,明显感觉很用劲。
过了好一阵,她抬起头来,嘴唇抿了一下才开口:
“十几年前,我与刘志财来到边南省红河市。
刘志财以我是他女朋友的身份为由,把我带去刘书记家做客。
我确实知道一些刘书记的事。你问吧,我知无不言。”
刘标点了点头,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
“好。刘志峰的流水非常干净,你知不知道什么原因?
你笔记本上那个“那一位”的转账记录,我们照着查了,根本查不到。”
白玫瑰嘴角扯了一下,笑得挺淡:
“当然查不到。刘志峰只收实物,他的所有钱都是杨品标和刘阿宝在处理。
不过他的财物存放处,我是真不知道。
估计刘志财也不会知道。刘阿宝可能知道。”
刘标皱了皱眉,身子往前倾了倾:
“刘阿宝究竟是什么人?
明面上他只是一个公司员工,刘志峰为什么那么相信他?”
白玫瑰笑了笑,那笑容里头带着一点“说来话长”的意思:
“怎么说呢?我也是在一次刘志财酒后吐真言,我才知道的。
刘阿宝,其实算是刘志峰的小舅子。”
刘标一下站起来,膝盖差点撞上茶几角:
“你说什么?小舅子?”
白玫瑰点了点头,抬手往下压了压:
“刘组长,坐。你震惊也不奇怪,刚开始我也震惊。”
她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
“其实刘阿宝跟刘志峰、刘志财的老家是同一个村。
刘阿宝的姐姐刘晓敏,初中毕业就来到红河,在刘志锋家做保姆。
那时刘志峰还是红河市委书记。
再后来就发生了常见的主人与保姆的狗血剧。
长期以往,刘晓敏怀孕了。
刘志锋就带着她去了南方某市买了一套房,供刘晓敏母子居住。
而我笔记本那笔五百万的记录,就是那时转给了刘晓敏买房的。”
刘标拿手在大腿上拍了一下,拍得挺响:
“原来如此。
怪不得杨品标每个月都往南方跑,看来跟刘晓敏也脱不了关系。
我还以为刘阿宝这小子觉悟高,交待了红河影视和顺畅物流的违法行为,搞半天他藏了这么大一坨事没说。”
白玫瑰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
“刘组长,还有一点。我笔记本里提到的那个‘阿姐’,就是刘晓敏。”
刘标拿笔在随身带的小本子上飞快地记了一行字,笔尖在纸面上戳了两下:
“那你知不知道刘晓敏的具体位置?”
白玫瑰摇了摇头,摇得挺干脆:
“这个我真不知道。
杨品标知道,刘阿宝知道,刘志财不一定知道。
刘晓敏这些年从来不回红河,有什么事都是杨品标亲自跑南方去办。
刘志峰对这事瞒得滴水不漏,连他老婆都不一定清楚底细。”
刘标把本子合上,揣回内兜里,站了起来:
“白玫瑰,谢谢你。时间到了,我该离开了。
你这段时间哪也别去,我俩见面的事保密。”
白玫瑰跟着站起来,把刘标送到门口,手扶着门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刘组长,我懂。
你放心,我白玫瑰虽然以前做过糊涂事,可到了这一步,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心里有数。”
刘标在门口站了一拍,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心里有数就好。
对了,肖夜书记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小白,好好吃饭,别瘦了’。”
白玫瑰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把门关上了。
刘标下楼的时候脚步不快,走到二楼拐角处听见楼上有人开门探头出来看了一眼,他没回头,继续不紧不慢地下楼。
出了单元门,巷口修鞋的老头还在敲鞋底,台球桌边上围了一圈人看球。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那栋楼三楼白玫瑰家的窗帘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车子拐出巷子,上了主路,他掏出手机给黄政发了条短信,就一行字:
“老大,白玫瑰爆了。
小舅子,刘晓敏,南方某市,杨品标每月去。详情再谈。”
(场景切换)
傍晚五点半,雾云市光明区委家属院一号院,李琳家院子里已经支起了两顶折叠帐篷,是那种野外露营用的遮阳棚,四面透风。
帐篷底下摆了六张折叠桌拼成两长溜,桌面上铺了一次性塑料桌布,拿矿泉水瓶压着四个角。
夏铁和王有财在院子西头的炭火烤炉前忙活,烤炉是王有财拿汽油桶改的,半截铁皮桶焊上四条角钢腿,里头铺了一层鹅卵石。
整只羊已经腌好了,用铁钎子穿起来架在炉子上,夏铁摇着摇把慢慢转,羊油滴在鹅卵石上滋滋冒烟。
香气把家属院外不知道谁养的土狗馋得趴在墙头上呜呜叫。
巫朗朗蹲在旁边一张小板凳上择菜,面前堆了一堆豆角,择下来的丝儿扔在脚边塑料袋里,择一根往帐篷底下那一大盆清水里扔一根,干得挺起劲。
六点出头,人陆陆续续到了。
赖纹纹到得最早,手里提了一兜子水果,进门就找夏铁:
“铁子,今晚有什么硬菜?我中午都没怎么吃,就留着肚子呢。”
夏铁拿铲子指着烤炉:“羊,一整头。还有有财哥从老家带的土烧,五十多度,你悠着点。”
李琳从屋里搬了一箱啤酒出来,往帐篷底下一搁:
“先喝啤酒,土烧后头再上。先垫垫肚子,空肚子喝那个容易撂倒。”
秦政是带着妻子刘小小和肖尚武到的,肖尚武黑了一圈,脸颊上两坨高原红似的晒斑还没褪干净,进屋先找水喝,连灌了两杯凉白开,拿袖子一抹嘴:
“李书记,边境上蹲了仨月,天天吃压缩饼干和自热米饭,嘴里都淡出那啥来了,今晚这羊我能吃半扇。”
李琳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臭小子,放开吃,管够。吃不完你打包带走。”
黄政和杜珑是六点半到的。
黄政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看着比白天开会时松快了不少。
杜珑穿了件奶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松松扎了个马尾,进门就跟李琳抱了一下,俩人凑在一块儿嘀咕了几句,大概是在说黄政的坏话。
杜玲没来,在家看着龙凤胎。
黄政出门前专门去孩子房间门口看了一眼,俩小家伙刚洗完澡,穿着连体睡衣在床上滚来滚去,凌渏拿吹风机给姐姐吹头发,祁欣在给弟弟穿袜子。
杜玲把他送到门口,帮他整了整衣领:“少喝点,你酒量差。”
黄政应了一声,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七点出头,人齐了。
两长溜桌子拼在一起,挤挤挨挨的。
夏铁把烤好的羊肉片下来装了两个大搪瓷盆端上来,王有财端着一口铁锅跟在后头,锅里是奶白色的羊杂汤,撒了香菜末和辣椒油,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黄政站起来拿筷子敲了敲搪瓷盆边沿,铛铛两声:
“都静一下。今天这顿是琳姐安排的,铁子和有财哥辛苦了一下午,我就说一句话。
在座的没有外人,放开吃放开喝,谁要是装斯文,下回就别来了。”
满桌子人哄笑起来。
尚武已经夹了第三块羊肉了,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说:
“老大你放心,我今晚斯文不了。”
酒过三巡,李琳端着酒杯凑到黄政旁边坐下,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挪,压着声音:
“市长老弟,李秋萍下午款到了。
肖夜那边给我发了信息,雾江治理项目组的账上已经见着钱了。二个亿,一分不少。”
黄政拿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搁进嘴里:“嗯,她巴不得快点把雾江治理好。”
李琳点了点头,把杯子里的啤酒抿了一口:
“她那边派的两个人明天到项目组报到,一个管账一个管工程进度。”
黄政笑了一声:“这是我要求的,账目要门清。”
(场景切换)
同一时间,省城红河,省委家属院一号院。
刘志峰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明早要上会的材料。
他手里捏着一支笔,半天没写一个字。
手机就搁在右手边,屏幕朝上,从吃晚饭到现在,他隔几分钟就看一眼,屏幕一直黑着。
他老婆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搁在桌角,没急着走,站在书桌旁边,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老刘,我找了一个亲戚帮忙,已安排他离开红河。”
刘志峰“嗯”了一声,把笔搁下来,抬起头看着妻子。
她站在台灯的光圈外头,半张脸映得亮些,半张脸沉在暗处。
夫妻几十年了,她跟着他从乡下一路漂泊,什么场合没见过,什么话没替他说过。
他看了好几秒,才开口:
“你那个学生方兰兰那房子,靠不靠得住?”
“靠得住。方兰兰是我的学生,跟我亲。
房子在她名下,她自己不住这套房子。
东西搁那儿安全。”
刘志峰把银耳羹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温度刚好。
他把碗搁下来,拿手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小杨和阿宝一点消息都没有?”
“没有。我暗中托了一些人打听,他说刘福来被带走的第二天,看见小杨也进去了。
进去之后再没消息传出来。
我担心刘阿宝也进去了。”
刘志峰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半天没说话。
他妻子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老刘,要不你跟府城那边再递个话?
东方老爷子既然肯出面找刘标爷爷喝茶,说明那边也不想把事闹大。
你再使使劲,兴许……”
刘志峰摆了摆手,摆得挺慢,手在半空里停了一下才落下来:
“老领导递话是递话,刘标听不听是刘标的事。
那小子跟他爷爷不一样,他爷爷讲人情,他讲的是原则。再说了……”
他顿了顿,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
“黄政在雾云坐着呢。
刘标是他一手推上去的,两个人通了气,我这边再递话也是白搭。”
他妻子把围裙解下来攥在手里:“那怎么办?总不能干等着。”
刘志峰把银耳羹喝完了,碗往桌上一推,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
院子里路灯底下那棵银杏树还是光秃秃的,一根一根枝丫戳着天,比前几天又多掉了几片树皮。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站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
“等。志财的律师那边在走程序,志财、小扬、阿宝三人不开口,就没有实锤,单凭其他人的口供,巡视组动不了我。
我在位上一天,他们就得掂量一天。
你明天再去一趟方兰兰那儿,东西搁进去就别再动了,你也少往那边跑,跑勤了反而扎眼。”
他妻子应了一声,拉开门出去了。
刘志峰一个人在书房里又站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翻到张卫前的号码,拇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好几秒,最后还是没按下去,把手机往桌上一搁,熄了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