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出头,黄政等人从地下实验室回到地面,每个人的鞋底鞋面都糊着一层湿泥巴。
走路带出来的泥印子在水泥地上拖了一长串,跟拖拉机轮胎轧过似的。
黄政把安全帽摘下来往旁边台子上一搁,拿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灰没拍掉,反倒把手上的泥蹭裤子上去了,他低头看了一眼,也没在意,冲上官虹说:
“上官总,进度还行,不过如果按此速度,这个实验室几时才交付使用?”
上官虹跺了跺高跟鞋底下的稀泥,泥巴从鞋跟边上挤出来,她索性往旁边草皮上蹭了两脚,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分寸:
“市长,最快也得明年六月。
这地下两层,光是防水和通风系统就得占四个月,设备进场调试还得两个月。
不过市长放心,工程部春节会轮班开工,尽量抢进度。”
黄政摆摆手,摆得挺干脆: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按计划进度就行,一定要确保安全。
地下工程不是地面上盖楼,出了事连个跑的地方都没有。
前年省城那个地下管廊塌方,死了三个工人,调查报告我看了三遍,每一遍后背都发凉。
你这里挖这么深,防水要是糊弄,到了雨季地下水一泡,设备全完蛋,到时候赶工期赶出来的窟窿,拿多少钱都填不回去。”
上官虹点了点头,神色比刚才松了些,又添了几分认真:
“明白,市长。安全这根弦我一天都没敢松,监理那边我请的是省建科院的老专家,每周两次现场巡查,发现问题当场整改,整改不到位就停工。”
黄政“嗯”了一声,把手上的泥在裤子后头蹭了蹭:“那就好。走,吃饭去。”
上官虹侧了侧身,手往食堂方向一引:
“食堂已经准备好了,市长,我们现在过去?”
黄政笑了笑,偏头看了夏铁一眼:
“好,铁子带路。你对这地方比我熟,别把我领沟里去。”
夏铁嘿嘿一乐,拍着胸脯往前头走:
“政哥你放心,这地界我闭着眼都能走个来回。”
一行人沿着工业园内部路往食堂方向走,路两边栽的香樟树是前年刚换的,树冠还没撑开,枝干上绑着草绳防冻,树干底下刷了一圈白石灰。
走到半道,黄政忽然想起来什么,问陈艺丹:
“丹丹,你不是说通知了琳姐吗?人呢?”
陈艺丹抬手往食堂方向指了指:“在里面小包间等我们呢。”
黄政哈哈哈大笑,笑得挺爽朗:
“这个琳姐,也出来迎接我一下嘛!”
话音刚落,食堂门口传来一道脆亮亮的女声:
“市长老弟,姐姐好像听见你在怪我?”
伴随着声音,一个四十左右的丰韵少妇从食堂门里款款走出来。
她穿一件枣红色的羊绒衫,脖子上系一条素色丝巾,头发烫成大波浪松松地披着,走路带风,步子不急不慢,踩在食堂门口的水泥地上“嗒嗒”响。
黄政揉了揉鼻子,笑得有点讪:
“琳姐,我哪敢呀。
我是在想下午也没什么大事,大家好久没聚了,晚上琳姐组织一下。”
李琳走到跟前站定,上下打量了黄政一眼,目光在他裤腿那一片泥印子上停了一拍,嘴角一弯:
“你看看你,堂堂市长,下个工地跟泥猴似的。
行,晚上去我那里,铁子下厨。
正好前阵子有财从老家弄了两坛子土烧酒,一直没舍得开,今晚便宜你们。”
说话间,众人进了华康之家食堂的小包间。
这包间不大,一张圆桌挤挤挨挨坐十来个人刚好,墙上挂了一幅印刷的山水画,画底下搁着一盆绿萝,叶子擦得油亮。
桌椅都是以前上官制药厂食堂的老物件,桌面上铺了一层新换的碎花桌布,看得出是临时拾掇过的。
上官虹拉开椅子让大家落座,自己站在桌边,双手交叠在身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大家担待一下,这里是以前上官制药厂的食堂,条件简陋了点,这环境差了点,改日我去市里请大家吃顿好的。”
大姐大李琳一把拉住上官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旁边的位子上按:
“上官,别那么小心翼翼的。
既然你跟了珑珑掌控华康之家,为珑珑冲锋陷阵,那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今晚都是自己人聚餐,姐姐邀请你一起,肯赏脸不?”
上官虹站起来,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脸上的表情又慌又暖:
“李书记,我……我一定准时到,谢谢。”
李琳拍了拍她的手背,拍得不重,跟哄孩子似的:
“跟他们一样,叫我琳姐。”
上官虹改口,声音比刚才自然了些:“琳姐。”
李琳爽朗地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好,这就对了嘛。上菜吧,大家都饿了。”
上官虹点了点头,出去安排上菜。
黄政在桌上扫了一圈,拿筷子头点了点桌面:
“铁子,多人,你得提前回市里备菜。
别到时候一屋子人围着你一个厨子喊饿。”
夏铁掰着手指头数了数:
“政哥、琳姐,加上我、林子、丹丹、纹纹、何露姐、秦哥夫妇、丁亮大哥、李见兵、陈乐、齐虹、朗朗、何芸,还有财哥,这就十六个了。
加上珑姐、玲姐,还有琳姐那边再叫几个,我估摸着怎么也得二十来号人。”
黄政看向李琳:“应该要备两大桌,不用那么隆重,大家坐坐就好。”
李琳点了点头,拿筷子在碗沿上轻轻一磕:
“行,就按两桌算,实在坐不下你们年轻人站着吃。”
巫朗朗和何芸几乎同时举手,巫朗朗嘴快:“我们站着吃。”
夏铁拿手在巫朗朗肩膀上拍了一把:
“好,吃完午饭,我去清源电池厂叫上财哥一起去备菜。
你跟我一块儿去,打下手。”
黄政指了指巫朗朗:
“下午没什么事,我回二号院休息,郎朗你也去帮铁子。
多个人多双手,别光站着等吃。”
巫朗朗应了一声:“是,老板。”
李琳边给黄政夹了一筷子菜,边问:
“市长老弟,人是我来通知还是你自己通知?”
黄政夹了一块排骨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排骨烧得酥烂,骨头一嗦就脱出来了,他拿筷子头点了点:
“你通知吧,我回去问一下珑珑参不参加。
玲玲就不参加了,孩子们比较早睡,她得看着。”
李琳放下碗,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好,我通知完后把名单发你。我怕漏了某些人引起误会。”
黄政知道李琳的意思是怕漏了一些自己不知道的、新加入黄政阵营的人,这种事在官场上可大可小。
多请一个人,不过是添双筷子;漏请一个人,那可能就是结一个疙瘩。
他笑了笑,语气轻松:
“没有别人。对了,好像尚武那小子从边境线缉毒回来了,叫老秦把他带上。
那小子在边境蹲了仨月,估计嘴里淡出鸟来了,让他来吃顿好的补补。”
李琳拿笔记下,指甲在手机屏幕上点得挺快:“行,那我知道了。”
饭后,夏林开车带黄政回二号院,巫朗朗留在华康之家门口等夏铁。
夏铁还是开杜珑送给他的那辆黑色奥迪,车子从工业园内部路拐上主路的时候,轮胎上沾的泥巴甩了几坨在柏油路面上。
夏铁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回头得洗车”,脚下油门没松,朝清源电池厂方向驶去。
车还没到厂门口,远远就看见清源电池厂大门底下站着个人。
王有财,李琳的老公,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棉袄,两只手揣在袖筒里,正跟门口保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保安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红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铁皮。
夏铁把车靠边停下,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声。
王有财抬头一看,认出了车,跟保安摆了摆手,快步走过来拉开后门上了车,往座椅上一靠:
“今天什么喜事?”
夏铁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没有喜事,政哥今天和明天休息,说是很久没聚了,叫琳姐出面组个局。”
王有财点了点头,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
“那敢情好。你准备菜单了?”
夏铁摇了摇头,手在方向盘上拍了拍:
“还没呢,这不找你一起研究研究。
我是觉得单纯炒几个菜没气氛,十来个菜摆一桌子,看着丰盛,吃着没劲。”
王有财想了想,抬手在座椅扶手上拍了一下:
“要不烤头羊,再烤一些海鲜之类的,煮一锅羊杂汤。
冬天吃这个热乎,大家围一圈,谁想吃什么自己拿,比坐那儿等上菜热闹。”
巫朗朗坐在副驾驶,一听这话眼睛亮了,转过头来:
“对,好久没吃铁子哥的烤羊肉了。
那一锅纯白的羊杂汤是我的最爱,上回吃还是在二号院那次,铁子哥在院子里架的那个烤炉,羊油滴在炭火上滋啦滋啦的,那味儿,半条街都能闻见。”
夏铁被夸得咧嘴笑:“行吧,那就先去买羊?”
王有财手一挥:“好。去北关,老周家的羊是山上散养的,肉质紧实,膻味小。”
车子拐了个弯,朝北关方向驶去。
(场景切换)
下午两点半,夏林把车停在二号院门口的林荫路旁。
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在柏油路面上投下几道斜影子,风一吹,影子跟着晃了晃。
两人下车进了院子,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连平时叽叽喳喳的麻雀都没见一只。
夏林把院门关好,铁门轴转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他压着嗓子说:
“可能都睡午觉了。政哥,我也眯一会儿。”
黄政点了点头,自己推开一楼客厅门进去了。
客厅里电视关着,茶几上搁着半杯喝剩的茶,杯子边上还有几粒瓜子壳,估计是杜珑上午坐这儿嗑的。
他轻手轻脚上了二楼,先往凌渏和祁欣带孩子的房间门口凑了凑,门缝里透出来的全是均匀的呼吸声。
龙凤胎姐弟正躺在婴儿床里呼呼大睡,小脸朝上,嘴唇微微张着,一个把拳头搁在耳朵边上,一个把被子蹬到了脚底下。
凌渏和祁欣一人靠在一张折叠躺椅上,身上搭着毯子,也睡着了。
黄政轻轻把门带上,朝主卧室走去。
路过杜珑房间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
房门没关严,留着一道巴掌宽的缝,里头拉着窗帘,光线暗沉沉的。
他鬼使神差推开门看了一眼,杜珑躺在床上没睡着,被子只盖到腰,上半身穿着件浅粉色的棉质睡衣,头发散在枕头上,正拿手机翻着什么。
听见门响,她抬头看过来,两人目光对上了。
黄政揉了揉眼睛,笑了笑,想把门关上。
手刚碰到门把手,杜珑朝他勾了勾手指。
黄政用口型问:“干嘛?”
杜珑不说话,又勾了一下,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劲。
黄政只好进去,坐在床边,压着嗓子:“大家都睡午觉,你不睡?”
杜珑没说话,起身下床把门关上,咔嗒一声反锁了,回头就朝黄政扑过来。
黄政被她一把推倒在床上,后脑勺磕在枕头上,闷闷的一声:“珑珑,你……”
杜珑拿手捂住他的嘴,眼睛瞪着他,压着声音:“闭嘴,闭上眼睛。”
黄政苦笑了一下,依言照做。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在墙上慢慢挪,从床尾挪到床头柜上。
楼下不知道谁家的猫翻墙跳进来,在院子里“喵”了一声,又没动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