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李琳家院子里,酒喝到后半程,气氛松快了不少。
两顶折叠帐篷底下的灯串亮着暖黄的光,把塑料桌布照得油汪汪的。
肖尚武已经干掉了大半盆羊肉,靠在椅背上拿牙签剔牙,面前骨头堆了一小垛,签子往上一插跟座小山似的。
他跟夏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边境上缉毒的事,说到上个月蹲守的那条山道。
山道两边崖壁陡得猴子都站不住脚,毒贩子背着货从藤索上溜过来,警察在灌木丛里趴了三天三夜,身上让蚂蟥叮了二十几个包。
夏铁感同身受举杯:“肖队,我敬你。敬一线的兄弟们。”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秦政喝得脸通红,跟王有财在那儿掰扯哪家的酒曲好。
秦政把杯子往桌上一墩,杯底磕出脆响:
“有财哥,我跟你说,酿酒这行当,我看过不少地方的方子,贵州的曲药偏酸,四川的偏甜,你们昌朋这个方子……”
他拿手在空中画了个圈:
“不酸不甜,入口绵柔,入腹为焚,这叫什么?这叫中庸之道!”
他舌头已经有些大了,“中”字念成了“宗”,“道”字拐了个弯儿往上去,跟唱戏似的。
王有财与秦政勾肩搭背,另一只手还攥着酒瓶子,瓶子里的土烧下去了一半:
“秦局,这酒是我老家自酿酒,老一辈的传承,用的还是老窖池,窖泥是拿黄泥、老酒糟和猪血和起来的。
一年一年续着用,几十年没换过。
虽然拿出去上不了台面,但我好这一口,带劲。”
秦政哈哈哈大笑,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确实如此!我跟你讲,酒这东西,不看包装看筋骨,好酒它自己会说话。
等下我要带一芸回去。”
他这话说得底气十足,浑然忘了自己是怎么来的,压根没琢磨待会儿怎么把这一坛子酒弄回去。
秦政妻子刘小小在旁边坐着,手里端着一杯茶,听了这话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拿手指头点了点秦政的脑门:
“老秦,你要点脸不,吃饱喝足还要打包。
你瞅瞅你那个肚子,皮带都扣到最后一个眼了,再喝回去得把车门拆了才能塞进去。”
王有财摆摆手,笑得满脸褶子:
“刘校长,不碍事,都是自家兄弟。
酒算个啥,下回我让家里再捎十几坛来,秦局爱喝就管够。”
刘小小举杯冲王有财扬了扬:
“有财哥,我敬你,先说好,我不敢一杯干,一口一口来。
老秦那个酒量我清楚,真让他放开了喝,后半夜得拿板车往家拉。”
王有财举杯跟她碰了一下,仰头把杯中酒干了:
“行,我干了你随意。弟妹爽快人,不拿架子。”
正与杜珑、上官虹聊天的李琳扭头瞥见王有财又满上了一杯,眼睛一瞪:
“王有财,你已经到量了,别贪杯。
明天还得上班,你当你是二十啷当岁的小伙子呢?
上回喝多了在厂门口抱着电线杆子叫兄弟,忘了?”
满桌子人哄笑起来,上官虹拿手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王有财讪讪地把酒瓶子往桌上一搁,拿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不喝了不喝了,听书记的。”
杜珑拍了拍李琳的胳膊:
“琳姐,别管财哥了,我们喝,上官,干了。”
她举杯朝上官虹那边倾了倾,杯里的啤酒晃出一圈白沫。
上官虹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就放下了,脸上泛着两团酡红,不知道是酒意还是不好意思:
“珑姐,我不行了,这酒后劲太强了,我平时不怎么喝。”
李琳拿筷子给上官虹夹了一块羊肉搁她碟子里:
“上官,没事,你吃菜。
今晚别回工业园了,我这房子多,楼上三间卧室都空着,被褥是上礼拜刚晒过的。”
上官虹两只手捧着杯子,来回转了转:
“琳姐,这会不会太打扰了!”
杜珑一口干了杯中酒,拿手背抹了抹嘴角,伸手握住上官虹的手,掌心热乎乎的:
“别拘束,都是自己人,你要怕打扰琳姐,就跟我回二号院,我俩睡。
正好明早我要去趟清源电池,一起走。”
上官虹看了看黄政,黄政正侧着身子听李见兵说话,压根没往这边瞅。
上官虹两只手乱摆,摆得跟扇扇子似的:
“别别别,我还是留在琳姐这儿吧。我睡觉打呼噜,怕吵着珑姐。”
杜珑笑了一声:“你还会打呼噜?看不出来啊。”
上官虹脸更红了:“累了就打,不累不打。”
这话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拿手捂着脸笑了一下。
黄政正在听李见兵汇报雪狼突击队的近况。
李见兵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喝了两杯酒话头才打开,说最近队里招了几个新队员。
其中一个以前是省体校练散打的,体能没得挑,就是脾气爆。
训练的时候跟教官顶了两句嘴,让他罚去跑五公里越野,跑完回来自己找教官认了错。
李见兵说到这儿拿筷子头点了点桌面:
“老大,我觉着这号人比那种闷声不响的强,有脾气但讲理,调教好了是块好料。”
黄政点了点头,说回头把体能测试的指标发他一份,按那个标准筛人。
正说着,黄政感受到斜对面一道目光,偏了偏头,正对上上官虹的视线。
上官虹慌乱地把头转开,跟杜珑聊天,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黄政眉头皱了一下,心里翻了个念头:
上官虹难道猜到我跟珑珑的关系了?这姑娘看着文文静静的,心思倒细。
他也没多想,手里的筷子夹了粒花生米搁嘴里。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刘标的短信,就一行字:
“老大,白玫瑰爆了。小舅子,刘晓敏,南方某市,杨品标每月去。详情再谈。”
黄政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李琳泡的老树红,浓得发苦,杯壁上挂着一圈褐色的茶渍,他抿了一口,苦味顺着嗓子眼往下走,脑子反而清醒了几分。
何露坐在他旁边,正剥着一只虾,虾壳在碟子里堆了一小堆。
她注意到黄政那个翻扣手机的动作,拿湿巾擦了擦手,凑过来低声问:
“巡视组那边有动静了?”
黄政点了点头,把手机翻过来递给她看。
何露看了两遍,把手机搁回去,眉毛拧了一下,拿手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刘晓敏,南方某市,杨品标每月跑一趟。
这条线要是做实了,刘志峰就藏不住了。
小舅子这层关系一出来,钱往哪儿转、东西搁哪儿,全对上了。”
黄政拿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跟何露那个动作刚好对上拍子,声音不高:
“要先确定刘晓敏的位置,先暗中控制,不能打草惊蛇。”
何露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拿筷子头朝东边指了指:
“刘志峰老婆往方兰兰那套房子跑,三趟了,绝对有问题。
搬家呢这是,一袋一袋往外倒腾。”
黄政端着茶杯没说话,想了片刻才开口,语气沉得往下压:
“有问题也不能动先,要先拿下刘晓敏。
刘晓敏是暗棋,方兰兰那套房是明棋。
暗棋先落,明棋跑不了。”
何露应了一声,把手机推回给黄政。黄政拿起来给刘标回了一条:
“建议刘晓敏先摸点暗中控制,方兰兰那房子继续蹲点。”
发完把手机揣回兜里,端起茶杯跟何露碰了一下:
“不聊工作了,喝酒。”
何露笑了笑,把杯子端起来,拿眼角瞄了瞄黄政那杯酒:
“老大,你这点酒量,敢挑战我?你杯子里那是茶吧?”
站在黄政身后咬羊排的巫朗朗一听,嘴里还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赶紧表态:
“露姐,我替老板喝!”
说着就要去够桌上的酒瓶子。
何露双眼一瞪,拿筷子指了指巫朗朗的鼻子:
“滚蛋,一边去。你替老板喝?你老板跟我喝酒时,不准替。”
巫朗朗赶紧跑开,钻到夏铁那边装模作样地帮着翻烤炉上的羊架子去了。
黄政摆摆手,把茶杯放下,从桌上拿了个干净杯子倒了小半杯啤酒:
“没事,我喝一口,你干了。公平吧?”
何露一下站起来,两手插腰,凳子往后推了半步,差点撞着后面赖纹纹的椅背:
“老大,不带你这样的,我干一杯换你一小口,欺负人!全桌人给评评理!”
何露这一嗓子把大家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赖纹纹正往嘴里塞羊杂,腮帮子鼓着,扭头看热闹。
刘小小放下茶杯,拿手肘碰了碰秦政,意思是“你看人家多会耍赖”。
夏铁从烤炉那边探过头来,手里还攥着把切肉刀。
黄政两手一摊,脸上的表情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你们都看着我干嘛?我就这量,爱咋咋地!”
大姐大李琳端着酒杯站起来,拍了拍何露的肩膀,一副过来人的口气:
“露露,他在酒桌上欺负你又不是第一次了,要习惯。
有一回在隆海,他拿半杯雪碧跟你干了一大杯白的,你忘了?
喝完你脸都绿了,他还在那儿咂嘴说‘这酒不错’。”
满桌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杜珑隔空举杯:
“姐们,别委屈了,我陪你走一个。
你老大那人就那样,你跟他较真就输了。”
何露哼了一声,端起杯子跟杜珑隔空碰了一下,仰头干了,喝完了把杯底亮给大家看,咣当一声搁在桌上:
“看到了吧?这才叫喝酒!”
黄政揉了揉鼻子,转过头去找秦政:
“得,老秦,还是咱俩喝。
她们太凶了,我惹不起。”
秦政站起来,肚子把桌沿顶得往后挪了半寸,端杯子的手倒是稳当:
“老大,我干了,你随意。”
李琳拿筷子敲了敲搪瓷盆的边沿,铛铛两声把话头接过去了:
“老弟,珑珑说今年回昌朋过春节,你决定了吗?
我家里老太太前两天打电话还问呢,你要回,我们也回。”
黄政看了何露一眼,拿筷子在碗沿上搁了搁:
“我回不回去得看春节排班,当然了,如果我们的何副市长不回府城……”
何露一听这话,筷子往桌上一放:
“老大,你想都不要想!春节要去基层慰问,还要电视拜年讲话,这几摊子活全是你的。
我弄不来,在隆海时我代你讲了一回,底下记者那个镜头怼着脸拍,我后来看了两遍回放,汗出了一后背。
那是你的活儿。”
赖纹纹在旁边接了话,手里还举着半只虾:
“露姐,你这理由太牵强了,你就是嫌老大没与你干一杯。”
何露扭头瞪了她一眼:“闭嘴,一边去。你哪头的?”
赖纹纹缩了缩脖子,冲杜珑做了个鬼脸。
黄政笑了笑,拿筷子朝夏铁那边扬了扬:
“好好好,这个先不聊了。
铁子,羊杂汤好了没?端上来。
那锅汤从下午熬到现在,再不端上来就熬成糊了。”
夏铁在烤炉那边应了一嗓子:
“好嘞!再滚一滚就好了,最后一把香菜一撒就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