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省委书记刘志峰家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这间书房刘志峰用了快八年,书架上的书摆得整整齐齐,大多是精装的大部头,有几本翻得页边都毛了,多数连塑封都没拆。
书桌正对面挂了一幅字,是省里一个老书法家写的“宁静致远”,裱在红木框里,灯一照金灿灿的。
刘志峰平时很少抬头看这幅字,今晚却盯着看了好几眼,越看越觉得那四个字写得虚。
杨品标坐在对面,手里攥着手机,脸色不太好看,嘴角往下耷拉着,像是牙疼又犯了:
“老板,刚得到消息,赵小军撂了。”
刘志峰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搁在指间转来转去,转了两圈,把烟搁在桌上:“撂了多少?”
“撂了刘福来亲自找他谈话许愿的事,还撂了马彪安排马建强转账二十万的事。
肖兰兰那边今晚已经报请对刘福来采取必要措施了。
我打听了一下,巡视组那边在走程序,快的话明天上午就动。”
刘志峰把烟拿起来,在桌面上墩了两下,墩得挺用力,烟丝都松了:
“刘福来这个废物。我让他稳住赵小军,他倒好,自己先被赵小军撂了。
他找赵小军谈话的时候就没想过,赵小军这种人,你把话递到他耳朵里,他转身就能当投名状交出去?”
杨品标把手机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压在手机上:
“赵小军扛了三天,扛不住了。
肖兰兰、陈兵和何飞羽那三个人审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赵小军那个脑子,转不过他们。”
刘志峰把烟叼在嘴里,拿打火机点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面前散成一团:
“刘福来那边有什么动静?”
杨品标往前探了探身子:
“老板,刘福来这个人可能就靠不住了。
当初他往专案组塞赵小军,我就觉得悬,他非要干,说赵小军是他一手提起来的,绝对听话。
现在赵小军一撂,刘福来自己屁股底下全是屎,他要是再被巡视组一逼,怕是连您这边他也敢往外撂。”
刘志峰拿烟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眯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得先给他吃颗定心丸。
明天一早让他主动去巡视组汇报思想,把赵小军的事全揽在自己身上,就说是他个人许愿,跟别人没关系。
他要是听话,他老婆孩子在省城的日子,这边照看着,孩子上学、老婆上班,都有人管。
他要是不听话……”
杨品标没把后半句说出来,拿手指头在手机壳上敲了两下。
刘志峰把烟抽完了,摁灭在烟灰缸里,摁得挺用力,烟头在缸底碾了两圈:
“你明天一早就去办。”
杨品标应了一声,正要站起来,又想起什么,重新坐稳了:
“老板,还有一件事。冯浩然那边,纸条的事被专案组查到了赵小军头上。
冯浩然要是知道递纸条的人已经被揪出来了,他会不会……”
刘志峰把烟盒拿起来,抽了一支新的,在手里捏着没点:
“冯浩然现在手里攥着的东西最多。
他开了口,虽然捡着说,但已经撂了强拆的事,还撂了规划补签的事。
他要是全撂了,咱们这边就不是丢一个刘福来的事。
你再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递个话进去,让冯浩然嘴别张太大。”
杨品标皱了皱眉:
“老板,现在盯得紧。
上回纸条的事出了之后,巡视组把后厨到留置室那条线捋了三遍。
连送饭的老师傅都换了,武警加了双岗。
打扫卫生的保洁都换成巡视组自己带的人了。
想再递东西进去,难。”
刘志峰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他脸前慢慢散开:
“难也得递。你告诉冯浩然,周芸那边,只要他嘴严实,他外甥女的事我这边会想办法,保证不影响她的工作。
他要是嘴不严实……”
刘志峰拿烟在烟灰缸沿上磕了磕,灰掉下来,散在桌面上:
“你就说,周芸那孩子还年轻,路还长着呢。”
杨品标听懂了,站起来把手机揣好:“明白了。我明天想办法。”
杨品标拉开门出去了,客厅那头传来大门开合的响动,然后是汽车发动的声音,车灯从书房窗帘缝里扫过去,亮了一道又暗了。
刘志峰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把烟抽完了,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
院子里的银杏树在路灯底下光秃秃的,枝丫一根一根戳着夜空,连一片叶子都找不着了。
他把手插进睡衣口袋里,站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
“一个晚上,赵小军撂了,刘福来要折,冯浩然要是再口无遮拦,这盘棋就烂了。
志财啊志财,你在里面嘴也要闭紧点,哥在外面还能替你兜着。”
(场景切换)
第二天一早,黄政8点出头就到了办公室。
他来得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走廊里保洁刚拖完地,水磨石地面上还留着一道一道没干透的水印子,空气里飘着84消毒液的味儿。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晨风灌进来,带着雾云山那边飘下来的草木气,混着街上早餐铺子炸油条的油香。
巫朗朗端着一杯浓茶跟进来,把茶杯搁在他桌上,又从兜里摸出一张便签纸:
“老板,李秋萍那边把今晚吃饭的地方定下来了,雾江边上的‘渔家傲’,六点半。
她说她要做东,您别跟她抢。”
黄政把便签拿起来看了一眼,把便签搁回去,端起浓茶喝了一口,茶叶足,苦得带劲,他咂了咂嘴:
“买单的事到时再说。
渔家傲那个地方我吃过一回,老板是本地人,做鱼有一手。
李秋萍定在那儿,说明做过功课,不是那种只认五星酒店的。”
巫朗朗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那要不要我跟老板先打个招呼,留个安静点的位子?”
“不用。李秋萍自己定的地方,她自己会安排。
你通知何副市长,别忘了今晚陪我一起去。”
巫朗朗应了一声,转身出去打电话。过了两三分钟推门回来:
“老板,何副市长那边通知到了,她说六点一刻在二号院门口等您。”
黄政点了点头,把茶杯放下来,拿手指头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得没什么节奏,纯粹是脑子里在过事。
过了几秒他抬起头来:
“朗朗,冯琳部长带包爽、何巧巧、陈舒、雯雯她们去泸沽湖考察,回来没有?”
巫朗朗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
“老板,哪有那么快,估计没有十天半个月回不来。”
黄政“哦”了一声,拿笔在台历上把今天的日期圈了一下:
“没事,我就是问问,安全有保障就行。
那边山路多,从布鲁布县到泸沽湖那段路,有两处容易塌方,得提醒她们别赶夜路。”
“安全没问题,秦局长派有公安同行。
冯部长还带了卫星电话,每天早晚各报一次平安。”
黄政点了点头,随手打开了一份关于从布鲁布县高速路口到泸沽湖的加宽两车道设计图。
拿红笔在图纸上两处弯道位置画了圈,在旁边批了“雨季塌方风险,需增设挡墙”几个字,把图纸合上搁在一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又推开了一点。
楼下雾云大道上早高峰已经起来了,电动车在车缝里钻来钻去,公交车靠站的时候气刹“呲”的一声响,站台上等车的人一拥而上。
他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小了点,回到桌前坐下,拿手机翻到肖兰兰的号码发了一条信息:
“刘福来那边动手之前,先把他配枪控制住,
最好带上武警。”
肖兰兰回得很快:“萧辰已经安排了。”
黄政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搁下来,翻开那份新雾云大桥的预可研报告,一页一页往下看。
(场景切换)
深市湾海景别墅区,林语嫣刚送完龙凤胎姐弟从幼儿园回来,车停进车库,包往玄关柜上一搁,正换拖鞋呢,手机就响了。
她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老妈”,赶紧拿手指头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先给自己泡了杯黑咖啡才打开视频。
“老妈,早。”
柳如烟一身银灰色职业装出现在视频里,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耳朵上那对珍珠耳钉圆润润的。
背景是一间宽大的办公室,后头一整面落地窗,能看到远处一栋栋写字楼的尖顶。
她那边大概是中午,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她半边脸映得发亮。
“早什么早,我都开完早会了。
我的乖孙们呢?昨天视频说好今天早上要跟外婆说再见的,我等了一早上,人呢?”
林语嫣端着咖啡杯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把杯子搁在茶几上,撇了撇嘴:
“合着你老人家不是找我,是找你的乖孙,那我挂电话了。”
柳如烟在视频那头眼睛一瞪:
“你敢,林语嫣,你是屁股痒了,敢挂我电话。”
林语嫣笑了笑,把杯子端起来抿了一口:
“不敢不敢,老妈最大。
你的乖孙们今天去幼儿园了,早上七点半就送走了。
对了,你现在方便说话吗?我有点事跟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