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政把手机搁下来,盯着桌上的图纸看了一会儿,可那图纸上的桥位线、等高线、车道标注,一个一个字都往眼睛里钻,钻进去又滑出来,跟水面上的油花似的聚不拢。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张照片,那小男孩跑起来的姿势,胳膊往后甩,脚后跟往上踢,那股子愣头愣脑的劲头。
他使劲想了想自己四五岁的时候什么样,想不起来,那会儿还没记忆呢。
但心里有个地方,像被人拿手指头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嗡嗡地颤,说不上疼,可也消停不下来。
他拿起手机翻到跟黄笑笑的聊天框,盯着那张背影照片又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
“笑笑,这小家伙的正脸你有没有看见?”
发出去之后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拿手揉了揉眉心。
过了两分钟,手机“叮”的一声,黄笑笑回了一条语音。
他点开来,手机往耳朵边一贴,那头是黄笑笑在宿舍里说话的动静,背景里有音乐声,还有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响,大概是在拆零食。
“哥,怎么了?你终于对这小男孩感兴趣了?
我还告诉你,我就是因为看了正脸后才偷拍他背影的。
那眼睛和鼻子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还有他后腰上那个位置也有一粒胎痣。
哥,你老实交代,四五年前你有没有跟别的女人……”
黄政的手指头在屏幕上飞快地戳了一下,语音没听完就掐了,直接回了一行字:
“少胡说八道,没有的事。”
发完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搁,搁得重了点,手机壳磕在桌面上“啪”一声。
他自己也觉出来了,又伸手把手机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好像这样就能把刚才那一下心虚给抹平似的。
黄笑笑那头安静了十几秒,没发语音,回了一行字过来,字打得飞快,标点都没顾上:
“哥,你跟嫂子好之前,你不是有一个前女友叫卢瑛的?
你在昌朋县任县长秘书时就和她同居了,有没有可能是她生了你的孩子?”
黄政盯着这行字,盯了好一会儿,没回复。
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一片贴在纱窗上,叶脉清清楚楚的,跟人手掌上的纹路一样。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灯座延伸出来的细缝。
卢瑛。这名字有些年没人提了,他自己也刻意不去想。
那还是刚大学毕业那阵子。
他从水木大学化学系毕业,分回昌朋一中教化学,教了不到两个月,课还没上顺溜呢。
当时的县长来调研,到一中听了一节课,正好听的是他的。
下课之后县长把他叫到走廊上,上下打量了两眼,问了句“哪个学校毕业的”,他说“水木大学”。
县长眼睛就亮了,过了没几天一纸调令下来,让他去县政府办报到,给县长当秘书,副科级。
那时候他二十二,整个昌朋县政府大院里最年轻的副科级,走路都带风。
就在那个当口认识了卢瑛,教育局副局长的千金,在教育局上班,戴一副细边眼镜,说话慢声细语的,看人的时候眼睛弯着,跟月牙似的。
不到半个月,卢瑛就搬进了他的出租屋。
黄政那时候还觉得是自个儿有魅力,后来回头想,哪是什么魅力不魅力,人家爹是教育局副局长,县长秘书这个位子值多少斤两,人家心里门清。
可当时他不懂这些,每天下班回来有人把饭做好了搁在桌上,屋子有人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他觉得日子就该这么过下去。
好景不长。县长被双规,他的秘书生涯不到两个月就夭折了。
他被传唤进纪委配合调查,关了三天,问来问去就是那几句话。
县长那些事你知不知道,经没经过你的手,有没有什么条子是你递的。
他真不知道,也真没递过。
放出来那天是个下午,天阴着,他从纪委那栋小楼里出来,身上那件衬衫三天没换,皱得跟咸菜似的。
他回到出租屋,还没开门就听到了激情澎湃的声音。
卢瑛跟教育局局长的公子田强在自个儿床上……
田强看见他后,不慌不忙,只说了句“黄政,你回来了”,那口气跟在自个儿家招呼客人似的。
卢瑛低着头没看他,过了几秒才说了句“黄政,分手吧”。
他当时没发怒走了。
从此两人分道扬镳,连一句正式的分手话都没说过。
他把手从脑后拿下来,搁在桌面上,手指头在桥位图上点了两下。
难道真是卢瑛怀了自己的孩子?他翻来覆去把这事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对。
以卢瑛那个性格,如果真怀了他的孩子,当初他在石泉门乡任书记的时候,她早就找上门来了。
那会儿他已经在石泉门站稳了脚跟,虽然是个穷乡,但好歹一方诸侯,卢瑛要是抱着孩子来认爹,他黄政不可能不认。
可卢瑛没来,连个电话都没有。
后来他调到省城,再后来当了县长、市长,卢瑛更是连影子都不见。
一个势利眼,要来早该来了,不会等到现在。
他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笑笑,早点休息,别瞎琢磨。”
发完把手机往桌角一搁,正要拿那份预可研报告接着看,书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嗒嗒”,不重,带着点试探的意思。
“进来。”
杜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白瓷杯子上冒着细细的热气。
她穿了一件豆沙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把牛奶搁在他桌上,没急着走,拿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嘴里嘟囔了一句“没发烧啊”,然后绕到椅子后面,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捏了捏。
“老公,又在想什么呢?眉毛拧成个疙瘩,都能夹死苍蝇了。”
黄政把肩膀松了松,由着她捏,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嘴,应该是凉了一会儿才端上来的。
他把杯子捧在手里,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上来,舒服得很。
“没想什么,刚跟笑笑聊了几句。”
杜玲手上的动作没停,拿拇指在他肩胛骨内侧那条筋上顺着往下捋:
“笑笑在深市还习惯吗?这丫头,跑出去快一个月了,也不说给家里打个电话。
上回还是珑珑跟她视频,问她在那边吃得好不好,她说天天吃海鲜,吃得嘴上起泡。”
黄政笑了一声:
“那么大个人了,有什么习不习惯。
她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到哪儿都能跟人打成一片,我看她在深市比在府城还自在。”
杜玲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是,笑笑还是很独立的。
你妈前两天打电话来还念叨,说笑笑小时候连上学都要你送,送到校门口还拽着你裤子不撒手,哭得跟什么似的。
现在倒好,一个人跑到南边去了,连个电话都不主动打。”
“那不是长大了嘛。”
黄政把牛奶又喝了一口,杯子搁下来,拿手拍了拍杜玲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背:
“你还不去睡?明天不是约了珑珑去时代工业园?”
杜玲往后退了半步,靠在书架边,两只手往兜里一揣:
“珑珑跟凌渏在楼下看电视呢,看那个什么年代剧,哭得稀里哗啦的。
我上来看看你,怕你又熬到半夜。”
她顿了顿,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跟笑笑聊什么了?我看你脸色不对劲。”
黄政摆了摆手:“真没什么,她拍了一张小孩的背影发给我,说长得像小时候的我。”
杜玲“哦”了一声,也没追问。
她跟黄政过了这么多年,知道他这个人的毛病。
想说的不用问,不想说的问也白问。
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他桌上那份李秋萍的踏勘报告拿起来翻了两页,搁回去:
“李秋萍这人,我今天听珑珑说了她的底,柳如烟当年把她放到海外去管摊子,这么多年没动过位子,说明这人做事稳。
她张嘴就说雾江治理出一半,这个数不小,你心里有杆秤就行。”
“我心里有数。”黄政把牛奶喝完了,杯子往桌上一搁。
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了两声:
“我去洗澡了。你也早点睡,别跟珑珑俩人看剧看到后半夜。”
“知道啦。”杜玲拉开门出去了,顺手把门带严实了。
黄政站在书房里,把桌上的图纸和报告归拢了一下,拿镇纸压好。
关灯之前又看了一眼手机,黄笑笑没再发消息来,最后一条还是他发的那句“早点休息”。
他把手机揣起来,关了灯,走廊里的声控灯“啪”地亮起来。
楼下客厅传来杜珑的声音:“姐,你快看快看,这男的也太窝囊了,老婆都被人欺负成那样了还不敢吭声!”
杜玲的声音跟着响起来:“你小点声,祁欣刚把俩孩子哄睡着。”
黄政站在楼梯口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往主卧室走去。
听到脚步声,杜珑从沙发上抬头看向楼梯口:
“姐夫,明天李秋萍那顿饭,你带谁去?”
“何露。”黄政脚下没停,“你问这个干吗?”
“不干吗,问问不行?”
黄政没有回她,继续走往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