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一听林语嫣说正事,脸上那层逗乐子的劲收了收,拿手扶了一下耳边的碎发:
“稍等一下。”
视频里只见她起身离开办公桌,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叩了几下,然后是关门声,咔嗒一声轻响。
过了几秒她重新出现在视频里,坐回椅子上,两手交叠搁在桌面上:
“说吧,什么事?”
林语嫣把咖啡杯搁下来,想了想措辞,才开口:
“老妈,我有一个朋友在边南省雾云市任市长。
市里建了一个产业链齐全的工业园区,入驻的企业从电池正极材料到电芯封装,上下游全吃,配套的政策也实在。
他让我给你带句话,时代工业园区的大门时刻为柳氏集团打开。
老妈,要不要回来看看?”
柳如烟没立刻接话。
视频里能看到她眼皮垂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点,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个节奏林语嫣太熟了。
她妈在算账的时候就是这个动作,一下,一下,间隔差不多,像钟摆。
过了好几秒,柳如烟把目光抬起来,看着屏幕:
“嫣儿,说实话,这个市长,跟你什么关系?”
林语嫣早料到她妈会这么问,答得也坦荡:
“老朋友了。当年我在东平体制内的时候认识的,人靠谱,干事踏实,不是那种光会耍嘴皮子的。
他搞的那个工业园区我了解过,储能产业园已经落地了,还有清源电池、科强pcp等。
听说国之蓄能都快进场了。
雾云现在Gdp涨得快,市里有钱,给的政策也实在。”
柳如烟“嗯”了一声,没接茬,又想了想,才说:
“雾云那个边境城市我知道,早些年也去过一回,雾江边上有个老码头,鱼做得不错。
不过芯片这个行当,跟电池不一样。
电池你投条生产线就能干,芯片从设计到流片到封装,一条龙下来,没有三五年铺不开。
雾云有没有那个产业基础?”
“基础可以建。他那个工业园区规划里头有一块专门留给电子信息产业的,地是现成的,路也通了,桥也在修。
老妈,你那边奥国的厂子这两年受夹板气,欧洲卡出口卡得紧,你上个月自己不也说了,实在不行把产能往国内挪一块?
雾云给的条件不差,你回去看看又不亏什么。”
柳如烟在视频那头笑了一声,笑得挺淡:
“你倒是替他当起说客来了。
嫣儿,你跟妈说实话,这个市长,不是一般朋友吧?”
林语嫣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拿纸擦了擦嘴角:
“哎呀,都说了是好朋友。
当年我在东平那阵子,他没少帮我。
不过妈,我今天跟你说这个事,不是还人情。
他那个工业园区确实有搞头,你自己回去看一眼就知道了,不用急着拍板。”
柳如烟手指头在桌面上又叩了两下,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
“那两个小的,最近怎么样?思政还画画吗?”
林语嫣知道她妈这是在转话题,也没追着催,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天天画,昨天在海滩上画了一只海鸥,翅膀上的羽毛一根一根描的,画了一上午,饭都忘了吃。
念政还是老样子,疯跑疯玩,昨天在沙滩上踢球,回来跟我说看见一个大姐姐心跳加速,把我笑得不行。”
柳如烟在视频那头也笑了,眼角挤出几道细纹:
“这孩子,才四岁就知道心跳加速了。
像他姥爷,当年追我的时候,第一回约我看电影,手心里全是汗,愣是不敢牵我的手。”
“行了行了,您那陈年旧事就别翻出来了。”林语嫣笑着打断她。
“妈,雾云那个事你考虑考虑,不急着回话。
你要是愿意,我让他把工业园区的规划书和政策汇编发你邮箱,你先看看。”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头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这回敲得慢了些:
“嫣儿,我知道你的意思。兹事体大,容我想想。”
林语嫣点了点头:
“行,你慢慢想。
不过好地块可不等人,别到时被别的芯片公司捷足先登了,可别埋怨我朋友。”
柳如烟在视频那头拿手指头点了点屏幕,像隔着屏幕戳林语嫣的脑门:
“你少拿这话激我。你妈在商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话虽这么说,嘴角却往上弯了一下:
“行了,你把时代工业园那个规划书发过来我看看。
先声明,我就是看看,没说要回去。”
“知道了知道了,看看,就看看。”林语嫣笑着应下来。
挂了视频,她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端起咖啡喝完了最后一口,靠在沙发里出了一会儿神。
她妈那个脾气,嘴上说“就看看”,心里已经在算账了。
老妈这个人,一辈子好强,当年从府城走的时候撂了狠话,这些年在外头撑着,面上风光,实际受的夹板气她自己最清楚。
要是雾云这个台阶递得合适,她未必不肯下。
她把杯子搁进水池里,拿手机给黄政发了条信息:
“话递到了。我妈说‘兹事体大,容我想想’。
你让人把工业园区的规划书和政策汇编整理一份发我邮箱,我转给她。”
黄政秒回:“马上办。谢了,语嫣姐。”
林语嫣看着“谢了”那两个字,笑了一声,把手机揣进兜里,上楼去收拾龙凤胎早上扔了一地的玩具。
走到楼梯口,她忽然站住了,想起昨天海滩上黄笑笑的事,她还没跟黄政提。
她想了想,还是不要提了,等自己把这事想清楚再说。
(场景切换)
上午8点,巡视组驻地前院专案组办公室。
萧辰把赵小军那三页笔录摊在桌上,跟廖远刚送过来的马建强银行流水、聊天记录截图摆在一起,左右对了半个钟头。
赵小军写的时间、地点、金额,跟马建强那边的流水一笔一笔全对得上。
他拿红笔在笔录最后一页画了个勾,抬头对坐在对面的肖兰兰说:
“组长,赵小军这条线焊死了。
刘福来亲自谈话许愿、马彪安排转账、马建强过账,中间还夹着赵小军老婆那个账户。
链条从刘福来到赵小军,一环扣一环,中间没断的地方。”
肖兰兰把笔录拿过去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赵小军的签字和手印,搁下来:
“过8点了,巡视组什么时候动刘福来?”
“应该快了,巡视组刘组长那边的手续已经走完了,何飞羽和陈兵带队。
武警林队长也参加。”
肖兰兰点了点头,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胳膊上:
“我也跟你们一起去。”
9点,省公安厅办公大楼。
刘福来的办公室在六楼东头,门半掩着,里头传出他打电话的声音,嗓门比平时高了些,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焦躁:
“……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今天下午之前必须把那个材料给我补上!
对,就那个数,别给我打折扣!”
萧辰、林队带着两个武警走在前面,沿着走廊走到东头,在门口站定,拿手敲了两下门框。
刘福来在里头喊了声“进来”,林队推门进去,枪指向刘福来。
萧辰、肖兰兰、何飞羽和陈兵跟在后面。
刘福来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还攥着电话听筒,看见进来的林队手中的枪时,手条件反射摸向腰间。
林队:“你动一下试试!”
刘福来脸色阴沉了敢动,直到看见萧辰、何飞羽、陈兵和肖兰兰时,脸上的表情变了两变,马上堆起的笑容:
“肖组长、萧队长,何专员,陈专员,你们怎么来了?坐坐坐,我让人倒茶。”
何飞羽往前迈了一步,把一份文件搁在刘福来面前:
“刘福来同志,根据巡视组和专案组联合调查,你涉嫌违反组织纪律、干预专案组工作、指使他人传递威胁信息。
现在请你配合调查,跟我们走一趟。”
两个武警上前一左一右抓住刘福来,林队上前缴了刘福来的配枪和手机。
刘福来脸上那层笑一下子垮了,嘴张了张,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发紧:
“何专员,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我打个电话,我给刘书记打个电话……”
陈兵上前一步:“刘福来,别做无谓的挣扎。请吧。”
刘福来没动。肖兰兰上前一步,把手搭在他胳膊上:
“刘厅长,规矩你懂,别让武警抬你出去。”
刘福来抬起头来看了肖兰兰一眼,嘴唇哆嗦了两下,腿有点软,迈第一步的时候膝盖打了个弯,差点没站稳。
林队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没说谢谢,低着头往门口走。
走廊里几个办公室的门开着,有人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刘福来忽然开口,声音低得跟蚊子哼似的:
“肖组长,我老婆孩子……”
肖兰兰没看他,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
“你配合调查,该照顾的组织上会照顾。”
刘福来把嘴闭上了,一路没再说话。
(场景切换)
中午十二点,黄政在食堂扒了两口饭,手机响了,是肖兰兰发来的信息:
“刘福来带到了。从办公室带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蔫了,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写不成字。
赵小军的笔录跟他一对,他没扛多久就撂了,比赵小军还快。”
黄政看了两遍,回了一条:“好。冯浩然那边有什么动静?”
“何飞羽计划下午去跟他谈,告诉他纸条的事查清楚了,是赵小军递的,背后的人已经控制住了。
何飞羽说,冯浩然听到这话,应该会再撂一些。”
黄政把手机搁下来,扒完了碗里最后两口饭,拿纸擦了擦嘴。
巫朗朗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拿手机刷新闻,忽然抬起头来:
“老板,李秋萍助理来了个电话,说她们下午还要去雾江岛把昨天没走完的两个自然村走一遍,晚上吃饭的时候跟你细聊。”
黄政点了点头:
“知道了。你下午把工业园区的规划书和政策汇编整理一份,发到林语嫣的邮箱。
要最新的,别拿去年那版。”
巫朗朗拿笔记下来:
“林语嫣?老板,是不是你结婚时那个伴娘?”
“嗯,她是柳氏集团董事长柳如烟的女儿。”
巫朗朗兴奋地搓搓手:“意思柳氏集团的事成了?”
“先递个话,成不成还两说。”
黄政站起来,把餐盘端到回收处,回来拿上外套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