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整个人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靠着墙就往下滑。老胡的重量还压在我肩膀上，我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把他小心放在旁边的金属台上。左腿的枪伤这会儿才真正开始叫嚣，疼得我龇牙咧嘴，裤腿早就被血洇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老胡的。
储藏室的门是我们用两根锈蚀的铁管别住的，门闩是从仓库角落里翻出来的，也不知道是筑者当年用来干啥的，反正够沉够结实。门外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夹杂着低沉的嘶吼——饲奴们循着气味追到了门口，被这道铁门挡住了。
“哐！”
又是一声撞门，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撑得住不？”我冲Shirley杨努了努嘴。
她正蹲在冷凝水收集器旁边，用军用水壶接着那滴滴答答的水，头也不抬：“门是筑者造的，外头那些玩意儿撞不开。除非……”她顿了顿，“……维克多那孙子把中层牢彻底炸了，把整片区域的结构毁了。”
“那孙子没那么蠢。”我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他要的是残片和核心，把自己埋了有啥好处？”
秦娟坐在角落里，正把自己左胳膊上冻得发紫的伤口解开。她咬着嘴唇，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手上的动作倒是利索——先用匕首把冻得黏在伤口上的布料挑开，又从背包里翻出急救包，拿出碘伏和纱布。
我瞅了她一眼：“还行？”
“嗯。”她点头，声音有点抖，但手上没停，“以前训练的时候经常摔，处理伤口习惯了。”
Shirley杨接满了水壶，走过来递给秦娟：“先喝两口，然后我给你重新包扎。你这伤口冻得太久了，再不处理好容易坏疽。”
秦娟接过水壶，小口抿了两下，又把水壶递向我：“胖哥你也喝点。”
我接过来灌了一大口，凉丝丝的甜水顺着嗓子眼滑下去，整个人精神了不少。我抹了把嘴，把水壶递给Shirley杨：“你也喝点，别光顾着我们。”
Shirley杨没推辞，喝了两口，然后把水壶塞回背包里。她走到老胡身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烧得更厉害了。”
我凑过去看，老胡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全是虚汗。他胸口的残印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偶尔微微闪烁一下，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火。最让人揪心的是他开始说胡话了——嘴唇翕动着，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偶尔能听清几个词。
“……不该来……这里……骗局……”
“老胡？”我拍了拍他的脸，“老胡！醒醒！”
他没什么反应，眼皮动了动，却没睁开。嘴里继续嘟囔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Shirley杨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摸了摸他颈侧的脉搏，脸色凝重：“能量干扰太严重了。刚才在滑道那边，他用印反击饲奴，消耗太大了。再加上维克多那假残片炸门引发的系统紊乱，他的身体承受不住了。”
“会不会出事？”我嗓子有点发紧。
“暂时不会。”Shirley杨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打开，里面是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我用针灸帮他稳定一下经络里的能量流动。但这只能治标，想要真正解决问题，必须找到核心，弄清楚他身上那印记到底是什么。”
她说着，手法极快地解开老胡的上衣，露出他胸口那个黯淡的印记。我这才看清楚，那印记的形状像是一个扭曲的符文，边缘有细密的齿痕——是被蚀印虫啃过的痕迹。印记周围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了。
Shirley杨捻起一根银针，深吸一口气，稳稳地扎在印记边缘的一个穴位上。老胡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闷哼。
“按住他。”Shirley杨头也不抬地说。
我和秦娟连忙按住老胡的肩膀和手臂。Shirley杨又捻起第二根针，扎在另一个穴位上。这一次老胡的反应更大，整个人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吼声。
“筑者的印记……不是单纯的烙印……”他忽然清晰地说了一句话，眼睛依旧闭着，像是在梦呓，“……它是一种寄生……它会吞噬宿主……直到完全取代……”
我和Shirley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老胡？”我又拍了拍他的脸，“你说清楚，什么寄生？”
他没有回应，头一歪，又陷入了昏迷。Shirley杨沉默了几秒，继续扎针，手法更快了。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一共扎了九根针，分布在印记周围和胸腹部的几个穴位上。最后一根针落下的时候，老胡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额头的虚汗也少了些。
Shirley杨擦了把额头的汗，站起身来：“暂时稳住了。但他刚才说的话……”
“你觉得是真的？”我问。
“不知道。”她摇头，“可能是他在昏迷中接收到的信息碎片，也可能是他自己的判断。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印记绝对不是单纯的能量标记那么简单。它和老胡的生命体征紧密相连，甚至可以说，它就是老胡生命的一部分。”
我沉默了。
秦娟小声问：“那……如果把印记去掉呢？”
“去掉？”Shirley杨苦笑，“如果能去掉，鹧鸪哨那一脉也不会世世代代被这东西折磨了。这印记一旦种下，就和宿主的灵魂绑定在一起。强行剥离，等于杀人。”
储藏室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冷凝水收集器“滴答、滴答”的声音，和老胡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我靠着墙坐下，开始检查自己的伤势。左腿的枪伤不算太深，子弹应该是擦过去的，没有留在肉里。我用匕首把裤腿割开，露出伤口——一道巴掌长的口子，边缘已经开始结痂，但周围红肿得厉害，显然是发炎的征兆。
“我来。”Shirley杨走过来，手里拿着碘伏和纱布，“你自己处理不方便。”
我没矫情，把腿伸直了让她弄。她手法很专业，消毒、上药、包扎，一气呵成，比我以前在部队卫生所见的那些护士还利索。
“行了。”她拍了拍我的膝盖，“这两天尽量别剧烈运动，不然伤口会裂开。”
“剧烈运动？”我咧嘴笑了笑，“咱现在这处境，还能有啥剧烈运动？最多就是跑跑跳跳，砍砍饲奴，打打夜狩。”
Shirley杨没接我的话茬，转头看向秦娟：“你的手怎么样？”
秦娟已经自己包扎好了，闻言举起左胳膊晃了晃：“没问题，就是皮外伤，不影响活动。”
“那就好。”Shirley杨走到仓库中央，从背包里掏出鹧鸪哨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借着冷光棒的光仔细看着。
我凑过去：“看出啥名堂没？”
“我在确认一件事。”她头也不抬，“刚才老胡说，中层牢里关着当年叛逃的守墓人，他带走了半块真残片。如果这是真的，那我们现在的目标就很明确了——进入中层牢，找到那半块残片，然后结合维克多手里的两块半，凑齐四块，打开通往核心的路。”
“维克多手里有两块半？”我皱眉，“他不是只有两块吗？还有半块哪来的？”
“在工坊里，他从那个‘无极’凹槽里抢到的。”Shirley杨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当时你们都忙着应付爆炸，没注意到。他趁着混乱，从那凹槽底部抠出了一小块东西，我一开始以为是能量结晶，但现在想来，那应该就是半块残片。”
“操！”我一拍大腿，“合着那孙子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他根本不是冲着样本去的，他是冲着那半块残片去的！”
“样本也是目标之一。”Shirley杨说，“样本是能量载体，可以用来激活残片。没有样本，就算凑齐四块残片，也无法启动核心的系统。”
“那他现在既有样本，又有两块半残片……”我的心情沉了下去，“岂不是已经领先我们一大截了？”
“理论上是这样。”Shirley杨合上笔记本，“但他忽略了一个问题——中层牢的门已经被他用假残片炸开了。如果他贸然进去，等待他的可不是什么宝藏，而是几百只饥饿的饲奴，还有那些被关了不知多少年的反叛筑者。”
“你的意思是……”
“让他替我们趟雷。”Shirley杨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实际上，他是在给我们开路。”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杨大小姐，你这脑子，比维克多那孙子好使多了。”
“别高兴得太早。”Shirley杨收起笑容，“中层牢里的情况，笔记里记载得很少。我只知道那里关押的是当年反对‘筑者’统治的反叛者，还有一些实验失败的产物。饲奴只是最低级的守卫，真正可怕的东西，还在更深处。”
“更深处？”秦娟小声问，“还有什么比饲奴更可怕的？”
Shirley杨沉默了几秒，缓缓吐出两个字：“狱卒。”
狱卒。
这个词像一块石头，砸在我们每个人心上。
“笔记里提到过一次。”Shirley杨的声音很低，“‘中层牢有狱卒，非生非死，乃筑者以禁术所造。其职责唯有一桩——看守牢中一切，直至牢毁或己亡。’”
“非生非死？”我咂摸了一下这四个字，“那是什么玩意儿？僵尸？还是鬼？”
“不知道。”Shirley杨摇头，“但能让筑者用‘禁术’来制造的东西，绝对不会是好对付的。”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刚喝下去的天露都变成了冷汗往外冒。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撑着地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左腿，“先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补充体力。等老胡醒了，咱们就出发。”
秦娟从背包里翻出压缩饼干和能量棒，分给我们。Shirley杨把冷凝水收集器里的水小心翼翼地装进三个水壶里，又把仓库里能找到的几个筑者工具挑拣了一番，挑出两把看起来能当武器用的——一把是类似短剑的东西，材质和她之前拿的铭刀一样，轻便锋利；另一把是个带齿的镰刀状工具，适合切割。
我把那把修垣刀别在腰上，又拿了一把工兵铲当备用。老胡的工兵铲之前掉在滑道里了，我把我那把塞到他手边，等他醒了能用。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我们三个人靠在墙边，轮流守着门，闭眼休息。
我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事情搅成一团——维克多那孙子的脸，中层牢里未知的危险，老胡身上那个该死的印记，还有那句“它是寄生，会吞噬宿主”的梦呓。
我扭头看了一眼躺在金属台上的老胡。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着，偶尔身体会抽搐一下，嘴里发出模糊的呻吟。
“老胡。”我低声说，“你可千万别出事。咱俩还欠着格桑大叔一顿酒呢。”
他当然没有回应。
储藏室里只剩下冷凝水的滴答声，和我自己沉重的心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我被一阵轻微的震动惊醒。
不是地震，也不是爆炸。
是一种……很有规律的震动，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走路。
“你们感觉到了吗？”我压低声音问。
Shirley杨和秦娟也都醒了，点了点头。
震动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伴随着震动，还有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的咆哮声。
“是狱卒？”秦娟的声音有些发抖。
Shirley杨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剑上。
震动在储藏室门外停下了。
然后，我们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咆哮，不是嘶吼。
而是一句话。
用一种极其古老的语言说出来的话。
我听不懂，但Shirley杨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它说什么？”我急忙问。
Shirley杨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它说……”
她咽了口唾沫。
“‘守墓人的后代，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