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欢迎回家”在空气里消散后,门外再没有动静。
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通道深处。储藏室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冷凝水的滴答声和我们压抑的呼吸。
我握着工兵铲的手全是汗,等了足足两分钟,确认那玩意儿真走了,才松了口气。
“它……就这么走了?”秦娟小声问,声音还在抖。
Shirley杨没回答,她的脸色依旧苍白,手里的短剑握得指节发白。她盯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像是在等什么东西破门而入。
“它说的那句话,”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Shirley杨缓缓松开握剑的手,“但那不是筑者的语言。更像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
“更古老?”我皱眉,“比筑者还古老?这鬼地方到底有多少层?”
Shirley杨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她走到老胡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烧得更厉害了。”
我凑过去看,老胡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得起皮,呼吸急促而浅。他胸口的印记比之前更黯淡了,几乎完全看不见,只剩下皮肤上一圈浅浅的疤痕轮廓。
最让人不安的是他的状态。
他的眼皮在快速颤动,像是处于某种极度活跃的梦境中。嘴唇不停地翕动,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偶尔能听清一两个词,但大部分都是毫无意义的呓语。
“老胡?”我拍了拍他的脸,“老胡!醒醒!”
他没有任何反应,反而呓语得更厉害了。突然,他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嘴里清晰地吐出一句话:
“……管道……错了……”
我和Shirley杨对视一眼。
“什么管道?”我追问,“老胡,你说清楚!”
他没有回应,继续沉浸在那种半昏迷的状态中。嘴唇翕动着,又吐出几个字:
“……不该走那条……太深了……”
“他是不是在做梦?”秦娟小声问。
“不像。”Shirley杨摇头,神色凝重,“更像是……他的意识在某种状态下接收到了信息碎片。”
“信息碎片?从哪来的?”
Shirley杨指了指脚下:“这个地方。整个穹顶就是一个巨大的能量场,而老胡身上的印记,让他和这个能量场之间存在着某种连接。他现在昏迷了,意识的防御减弱,那些信息就涌进来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收音机调到正确的频道,能接收到信号一样。”
“那他接收到的这些信号……”我盯着老胡苍白的脸,“……是真实的吗?”
“不确定。”Shirley杨说,“有可能是真实的,也有可能是能量场的干扰产生的幻觉。但无论如何,这些信息都不是凭空产生的——它们一定有来源。”
正说着,老胡又抽搐了一下,这次的幅度更大,差点从金属台上滚下来。我连忙按住他的肩膀,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烫得惊人,像是体内有一团火在烧。
“……太亮了……”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痛苦的颤抖,“……到处都是光……要烧起来了……”
“什么光?”我凑近他的耳朵,大声问,“老胡,你看到了什么?!”
“……核心……”他的嘴唇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那不是核心……是陷阱……”
又是这句话。
在工坊的时候,他醒来过一次,也说了类似的话——“那不是核心,是饵”。
现在他又说了。
“如果那不是核心,”Shirley杨低声说,“那真正的核心在哪里?”
老胡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身下的金属台面,指甲刮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迹。
“……下面……”他突然又说了一个词,“……有东西在哭……”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女人……孩子在哭……”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很多……很多人……都在哭……”
“下面?”我追问,“下面是哪里?中层牢?”
“……不是……”他的头微微摇了摇,像是在否定什么,“……更下面……很深……很深……”
更下面?
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这个穹顶分为几层——外层是生态区和工坊,中层是牢狱,再往下应该就是核心区域了。
但如果核心是陷阱,那更下面的东西是什么?
“他说的‘下面’,”秦娟小声问,“会不会是……那个‘冢’?”
石碑上刻的字——“外层为饵,中层为牢,核心为冢”。
如果核心是陷阱,那真正的核心,或者说“冢”,应该在更深处。
“有可能。”Shirley杨沉思道,“但笔记里从来没有提到过‘冢’的具体位置。只说它在核心之下,是筑者最后的安息之地。”
“那里面有什么?”我问。
“不知道。”Shirley杨摇头,“笔记里关于‘冢’的记载只有一句话——‘冢中无珍宝,唯有归处’。”
“归处?”我咂摸着这个词,“什么意思?葬身之地?”
“可能。”Shirley杨说,“也可能是指……某种终结。”
老胡突然又开口了,这次的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
“……不该来的……我们都错了……”
“什么错了?”我连忙问。
“……路……不对……”他的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努力思考什么,“……地图……是错的……”
地图是错的?
我看向Shirley杨,她也一脸震惊。
“鹧鸪哨留下的地图,”她低声说,“是错的?”
“不可能吧?”我说,“那可是你家祖上亲自探出来的路,怎么会错?”
“如果……他也是被骗的呢?”Shirley杨的声音有些发涩,“如果当年鹧鸪哨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引导他走错误的路呢?”
这个推测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连鹧鸪哨都被骗了,那我们这些人,岂不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
老胡的呓语还在继续,但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混乱。他的声音时高时低,时而清晰时而含混,像是在和什么人对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别碰那个……会死的……”
“……它看着我们……一直在看着……”
“……逃不掉的……它不会让我们逃掉的……”
“它”是谁?
狱卒?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看向Shirley杨,希望她能给出答案。但她也只是皱着眉头,显然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
就在这时,老胡突然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瞳孔涣散,完全没有焦距,但嘴巴却在快速地张合,像是要把什么重要的事情说出来。
“……维克多……”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他会死……”
“谁?维克多?”我凑近他,“他会死?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他的眼神依旧空洞,声音却异常坚定,“……他被拖下去了……很多手……很多很多手……拖着他往下面去……”
“什么时候?在哪里?”
“……中层牢……”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他不该走那条路的……那条路……通往的不是核心……”
“那通往哪里?”
“……饵……”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突然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了下去。
“老胡?老胡!”我拍了拍他的脸,他没有反应。
Shirley杨连忙上前检查他的呼吸和脉搏,过了一会儿,松了口气:“只是昏过去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我瘫坐在地上,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刚才老胡说的那些话,信息量太大了。
管道错了,地图是错的,核心是陷阱,维克多会死,下面有东西在哭……
这些东西,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幻觉?
“你觉得……”我看向Shirley杨,“他说的话,可信吗?”
Shirley杨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但他的状态,让我想起了一种现象。”
“什么现象?”
“能量共鸣。”她说,“在一些古老的能量场中,如果一个人的体质和场域产生共振,就有可能接收到场域中残留的信息碎片。这些信息可能是真实的记忆片段,也可能是能量场本身的干扰信号。”
“那老胡现在属于哪种?”
“都有可能。”Shirley杨说,“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他的意识和这个穹顶深处的某个东西,产生了连接。”
“那个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她摇头,“可能是核心系统,可能是狱卒,也可能是……”她顿了顿,“……别的什么。”
秦娟小声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还要按照原来的计划走吗?”
我看向Shirley杨。
她也看着我。
“计划不变。”她最终说道,“但我们得做好准备——如果老胡说的是真的,如果地图真的是错的,那我们可能会遇到意料之外的状况。”
“意料之外的状况?”我苦笑,“从踏入这个鬼地方开始,我们遇到的哪件事是意料之中的?”
Shirley杨没有反驳。
储藏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冷凝水的滴答声和老胡微弱的呼吸声。
我靠着墙坐下,闭上眼睛,试图整理一下混乱的思路。
管道错了——可能是指通往核心的路线有问题。
太亮了,要烧起来了——可能是核心区域的某种危险。
下面有东西在哭——可能是被困在深处的什么东西,或者是某种能量的表现形式。
维克多会死——如果这是预言,那说明中层牢确实有致命的危险。
地图是错的——如果这是真的,那我们之前的所有规划都要推翻重来。
核心是陷阱——如果这也是真的,那所谓的“神宫核心”,根本就是个诱饵。
那真正的核心在哪里?
在“冢”里?
“冢”里又有什么?
无数的疑问在我脑海里盘旋,却没有一个能得出答案。
我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躺在金属台上的老胡。
他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脸上的潮红也在慢慢消退。但他的眉头依然紧锁着,即使在昏迷中,他也无法摆脱那种不安。
“老胡。”我低声说,“你要是能听到我说话,就记住——不管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我们都会把你带出去的。这是胖爷我对你的承诺。”
他没有回应。
但我好像看到他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点。
也许是错觉。
也许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