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p9。
星城，外交会议厅。
整块透明合金浇筑的穹顶横亘头顶，抬眼便是无垠深空。恒星悬在视野正中，亮度比战前暗了足足两成。
那颗曾经饱满如金橘的恒星，球体右侧的轮廓线出现了一道明显的凹陷，留下一道物质被抽走后留下暗红色的创痕。
暗红色的等离子体在伤口处翻涌，徒劳地试图弥合缺口，只溅起几缕稀薄的日珥，久久散不去。
那是阿瑞波斯曾经吞噬的痕迹。
那家伙，如今还悬停在恒星日冕上方，阴影笼罩。
会议厅内部呈规整六边形，深灰色抗辐射合金板铺满地面，脚步落上去悄无声息。
中央横置三十人位长桌，桌面嵌着量子通讯终端与全息投影模组，待机时浮着一层极淡的冷辉。
三面落地舷窗将星光接引进来，冷蓝色的微光漫过桌椅，把整间屋子浸在一片寒凉里。
墙面均匀排布的散热格栅在无声运转，维持着恒定室温。
空气里浮着过滤系统残留的淡金属味，混着一丝真空独有的冷冽，像战火的余味还没从这座星城里散干净。
此时此刻，是战争结束后的第二天。
陆翎坐在长桌东侧正中的位置，一袭统合部元帅军装，肩章缀着统合部远征军的利剑、星球麦穗徽章。
背脊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会议桌上，袖口收得齐整，侧脸的轮廓浸在明暗交界的光晕里。
身上没有胜战者的张扬和上位者的咄咄逼人。
神色始终平静，黑眸低垂，所有锋芒都敛进了沉冷的底色里，
克劳蒙德在他右手边落座，军帽搁在桌面上。
辛达琳站在他身后，数据终端已经链接，随时准备记录。
长桌西侧。
帕提亚帝国皇帝索伦森端坐正中，金色短发垂在耳侧，白皙的少年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
赤虹色的瞳孔在冷蓝光照下显得格外深邃。
贝欧尼克坐在他右手边，银色碎发蓬松着，赤红色的眼眸半敛，看起来像是还没从连续数十日的疲惫中完全恢复。
但熟悉他的人知道，那双眼睛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塞拉斯亲王与帝国内阁大臣们分坐两侧，面色凝重，各自的数据终端上已经铺开了密麻麻的记录框。
财政大臣琼斯的嘴唇紧抿，即便会议还没有开始，但他已经感受到了莫大压力。
上一次，还是在签订《迦太基条约》的哈利法湖畔堡露台上。
长桌北侧。
卡隆居中而坐，深蓝色的哨兵礼服笔挺，双手交叠搁在桌面。
他的左手边是索恩，灰发如铁眉骨突出，目光锐利。
右手边是玛德琳，这位美丽的少妇棕色眼睛安静专注，纤细的手指拨弄着面前的蓝石水晶杯盏，姿态闲适。
持钥人赫克托尔坐在稍后的位置。
六边形的会议厅内，三方人马围坐。
没有人率先开口。
恒星的余光透过穹顶洒落，在长桌中央投下一片变幻的橘红。
直到会议厅大门闭合，西侧统合部的全息投影显现。
会议开始。
陆翎率先打破沉默。
“那就直说了。”他抬手，全息投影应声变换，一份文件悬浮在长桌上方，标题简洁——《火焰p9战役战利品归属协议（草案）》。
“战场上的所有残骸，包括阿瑞波斯战争巢本体、无限造物级残骸、终焉级与咏叹级残骸，以及无论敌我双方战舰残骸，全部归属cEF。”
他的语速并不快，目光从全场所有人身上一一掠过：
“所有从智械核心数据库中获取的技术成果，全部归属cEF。”
话音落下，会议厅里的温度似乎又低了两度。
琼斯下意识地看向索伦森。
这位少年皇帝似乎早有预料，眼睛都没抬一下。
哨兵那边，索恩的眉头拧成结。
“元帅阁下，”他的声音沉而硬，“我需要确认.......您说的无论敌我双方，是否包括帝国海军和哨兵舰队的战损残骸？”
“当然。”陆翎回答。
索恩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这是否有些过于强......”
卡隆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
“元帅，您继续。”卡隆伸手致意。
陆翎点了点头，辛达琳操作《火焰p9战役战利品归属协议（草案）》翻到第二页。
“cEF要求帝国全面开放第63星区的行政管辖权、星门使用权，以及矿产开采权。”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帝国那边几位内阁大臣的脸色几乎同时剧变。
塞拉斯亲王和贝欧尼克面无表情。
琼斯的嘴角抽动。
第63星区。
超过四万个恒星系统，帝国经营了近万年的疆域。
即便战后半数已经打成了废墟，但本身依然是一块肥得流油的地盘。
星门航线、矿带、工业基地、人口组成了帝国关键的一部分，每年贡献超过100万亿星币的Gdp。
现在要居然全部交出去。
不如把第63星区割给你cEF算了？
琼斯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尊敬又带着一股怒意：“元帅阁下，第63星区的行政权涉及帝国核心主权，您的条件，这——”
“琼斯。”索伦森斜睨过来，少年的面孔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精致的瓷像。
他清澈的嗓音在会议厅里回荡，却让财政大臣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琼斯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拳头，站起来躬身行礼，“抱歉，我无意打断元帅，请继续。”
陆翎看了索伦森一眼。
两个人之间早已在战火中达成了某种共识。
帝国在这场战争中投入了超过180万艘战舰，三十座天神级恒星要塞，三百座行星要塞，这些基本上都打光了。
一千四百万亿星币的窟窿，够帝国喝五六年的西北风。
但关键是，帝国还在。
除了第63星区，其余23个星区都没有受到这次灾难的影响。
如果没有cEF，帝国连喝西北风的机会都不会有。
索伦森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笔账。
“帝国同意cEF的全部诉求。”索伦森微微一笑，看向哨兵三位长者：“残骸归属、技术所有权、第63星区行政权、星门使用权、矿产开采权，全部同意。”
索恩难以置信的看向他，随后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玛德琳眼眸微眯，余光打量着陆翎和索伦森两人。
这无疑是把他们哨兵架起来了。
原本，如果帝国和哨兵站在一边，还可以联手否决这份霸道草案的合法性。
结果帝国光速滑跪。
现在，只能他们自己正面硬刚了。
卡隆沉默。
玛德琳给了索恩一个眼神。
索恩再度开口：“元帅阁下，哨兵在这场战争中损失了超过八百万亿星币，数十万艘战舰......”
他一字一顿：“我们的人也死在了这片星空里。”
“我知道。”陆翎说，“所以我的人在帮所有人收尸。”
“谢谢，那您应该也知道，”索恩往前倾了倾身子，“全部归属cEF对哨兵意味着什么？”
“那我还真不知道。”陆翎坐直了身子，伸手示意，“不妨索恩长者打开天窗说亮话，想要多少？”
在根本利益面前，索恩灰铁似的眉峰压着，目光直迎上陆翎的视线，没有半分避让。
“好！元帅既然要我打开天窗说亮话，那我就不说虚的。”他字字沉实，像是要砸在这冷硬的会议桌上，
“我们辗转上千光年，付诸上千万亿，只为了您的这项计划，三十四支整编军团，两艘圣典级圣遗舰，数亿万将士埋骨在这异国他乡！”
“我们哨兵不是什么落魄乞丐，我们只是要拿回本该属于战死者、属于我们自己的那部分。”
他指尖点了点全息协议上的「全部归属」四个字：“cEF打赢了决战，拿大头，没人有意见，但全部吞下，吃相未免太难看。”
索恩的锋利言辞，无疑让气氛开始紧张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主位。
只见陆翎神色认真，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索恩长者，你说的非常有道理，那这样，我以成本价卖你们十万条船吧。”
“啊？”
索恩刚绷紧的肩背骤然一滞，锐利的目光瞬间变得清明。
他本做好了据理力争，甚至不惜撕破脸的准备，万万没想到到等来的是这么一句。
cEF战舰的强大战斗力有目共睹，区区数万兵力顶住千万压力，尤其是那种绝对防御装置，连万相、星核主炮都无可奈何。
质量不仅全面碾压他们的现役主力，就连河内诸国的皇家禁军都未必能及。
也就圣遗舰能有同等分量，可圣遗舰何等稀少？
在哪里不是压箱底的传家宝？
哨兵上万年也不过寥寥数百艘，还都是镇守黑渊、冥狱那些怪物的大杀器。
更不用说cEF至今神秘无比，轻易摧毁了阿瑞波斯智械集群的终极力量......
十万条！
还是成本价！
说不眼馋，那都是假的。
但....
不是......
怎么和剧本不一样啊？
你你你......你不应该用强权让我们低头吗？
这....这.....这.....
这可如何拒绝啊......
这根本没办法拒绝。
“呃，尊敬的元帅冕下.....”索恩态度当即软了下来，“话又说回来......”
“索恩。”卡隆再度开口，这位深蓝色礼服笔挺的长者抬起手掌，不急不缓地将索恩的话堵回去。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陆翎，那种审视带着某种更深远的重量。
“元帅的慷慨，我们铭记于心。”卡隆声音平和，每一个字却打磨得极为精确，“不过在谈补偿之前，请容我把议题拉回根本。”
他一句话就定了调。
这是cEF对哨兵的补偿。
“火焰p9的胜利，大家有目共睹，但哨兵五十万大军横跨数千光年来此参战，不是为了星币回报，是为了种族的存续。”他停了停，
“所以我想问一个更要紧的问题。”
“哦？”陆翎看向他，“卡隆长者，请说。”
“奥拉。”卡隆凝声道：“元帅阁下，您麾下的这位人工智能........恕我直言，它在这场战争中展现的能力，已经超出了任何已知AI的上限。”
“电子战压制智械母巢、量子态攻防对抗阿瑞波斯、接管百万艘旧舰的实时协同操控.........”
他一项一项的列出来，“如果我没有记错，在星门桥接那一役中，哨兵的全部底层协议在接入cEF联合作战系统的瞬间便被完整暴露，这意味着奥拉的算力，至少在那一刻是高于我们万年积累的加密防御的。”
会议厅里很安静。
卡隆的目光平静：“我无意质疑您对人类的纯正性，但元帅，我必须把话讲透.......如果cEF的全部战斗力都建立在奥拉一个节点上，那么这份力量，某种意义上并不属于人类。”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没人敢讲破的角落。
“对，奥拉属于机器。”索恩补了一句，语气里少了方才的火药味，多了某种真切的忧虑，“而我们刚花了几千万亿星币，死了十几亿同胞，杀掉的.......恰好也是一台机器。”
克劳蒙德的钴蓝色眼眸微眯起，但没有开口。
陆翎原本带笑的嘴角缓缓收敛，没有回答，看了卡隆一眼，又看向索恩。
最后，看向玛德琳。
“工具？所以，这是你们哨兵一致认为的？”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骤然让刚刚轻松不少的氛围再度紧绷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索伦森不动声色的挪了下屁股，离哨兵远了些。
贝欧尼克见状，也挪了一下。
然后是塞拉斯，数位内阁大臣。
这一下动静可不小了。
见哨兵三名长者目光投来，索伦森抬起头，微笑道：“我帝国都没听到，你们继续。”
“是啊是啊。”贝欧尼克连忙附和，“我以星炬皇室的名.....”
啪——
“没你的事。”
索伦森把他脑袋按了下去，从容地收起假笑，和旁边的塞拉斯亲王低声交谈。
卡隆叹息，深蓝色礼服衬得面色愈发沉静。
“元帅，黑暗纪就在我们之前。” 他开口，声音厚重，“智械险些将我们人类亡国亡种，我们不是质疑您驾驭奥拉的能力，是不敢把整条文明防线的存亡，赌在「永远不会失控」这五个字上。”
“智械的前身，人工智能，AI最开始也是我们人类的伙伴，得力助手。” 索恩接过话头，“但历史已经告诉了我们结局。”
玛德琳这时轻轻笑了一下，指尖拨弄着蓝石杯盏，把紧绷的气氛稍稍柔化开来。
“尊敬的元帅冕下，”她语气舒缓，棕色的眼眸里却带着认真，“哨兵从没想过和cEF站在对立面，不然也不会横跨数千光年过来死战不退。”
“只是......我们圣遗舰都要设三重枷锁，代代不敢松懈......奥拉的能力太强了，要是能定下一套双方都认可的约束机制，既不折损它的战力，也能让我们安心。”
“对cEF，对哨兵，都有好处。”
卡隆点头：“准确地说，我们希望建立一套新的AI风险监督机制，这个机制我们可以不要任何权限，但必须要有。同时.....作为交换，战场残骸，阿瑞波斯战争巢的数据这些我们都可以不要。”
“最后......”他的语气诚恳，“我们希望cEF能加入河外联合防御阵线。”
他顿了顿：“UdF。”
这三个字母从卡隆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索恩和赫克托尔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UdF。
河外联合防御阵线，由哨兵组织主导，联合127个河外诸国组建的最高军事协防体系。
陆翎听完，神色没什么变化，目光平静扫过三人，最后停在卡隆身上。
“你们的顾虑，我能理解。”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卡隆长者，我这人说话比较直，得罪之处你担待。”
“不敢....”卡隆从容行礼，“元帅冕下，您请说。”
“三件事。”陆翎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战场残骸，无论敌我，归属cEF，没有商量余地。”
“第二，智械的科技，我可以设立分级共享制度，强相互作用力装甲的全套制造工艺，包括cEF后续研发的增强版，可以无偿向帝国和哨兵开放。”
索恩的呼吸明显顿了一拍。
那是智械最核心的防御技术，联军打了一百多天死活啃不动的根源。
无偿？
而且还有增强版？
是了，有奥拉在，没什么不可能。
但陆翎的声音很快让他再度紧绷。
“最后，奥拉。”陆翎的声音忽然降了半度，“奥拉除了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监管，不接受任何形式审查，不接受任何形式评估，不接受任何来自外部的权限介入。”
“奥拉不是筹码，这点没得谈。”他的目光从卡隆移到索恩，又从索恩移到玛德琳，最后回到卡隆身上。
“如果你们不同意，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看在你们千里迢迢支援过来共战一场的份上，我放你们走，以后相见......”
陆翎加重语气，缓缓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虽远必诛。”
这无疑是个警告。
会议室氛围再度沉寂。
索恩这一次没有急着开口。
卡隆和玛德琳沉默。
穹顶外的恒星光芒似乎又明灭了一轮，暗红色的创口涌动。
“元帅，”卡隆的声音依然平和，“感谢您能理解我们的顾虑，但两万年前，智械的叛变正是从一个不受约束的AI节点开始的。”
“我们希望您不要过多依赖人工智能，奥拉.....”
“行了，我最后再重申一遍，奥拉不是谈判内容。”陆翎抬起手打断：“奥拉就是奥拉，奥拉是我最信赖的伙伴。”
“这句话我在战争开始时说过，现在说，以后也会说，你们的担忧，信任与否，都跟我无关。”
“至于加入UdF.......”他的语气稍松，“cEF可以和UdF签订防御盟约，如果你们的黑渊、冥狱防线遭遇灭绝级威胁时，cEF承诺在能力范围内提供最大化军事支援，但加入，抱歉，不可能。”
会议厅又安静下来。
索恩的表情复杂至极。
方才那十万条战舰的诱惑还在脑子里转，现在又到了悬崖边缘。
强相互作用力装甲技术无偿共享，这个筹码大得惊人，可以说是直接送了哨兵直接硬刚智械的科技跃迁。
但奥拉的口子不开，总让人心里悬着一颗雷。
卡隆转头低声和玛德琳交换了两句，对方微颔首。
“元帅。”
卡隆和玛德琳一起起身，“我们需要时间消化您的方案，我们哨兵先行告退了。”
“可以，你们依旧是我的盟友。”陆翎点头，“但残骸回收不等人，我的打捞舰队明天就会全面铺开作业，这一条，今天必须定。”
“同意。”卡隆说。
索伦森见状，也带着帝国大臣们纷纷起身：“那么第一轮到此为止，帝国方面没有异议。”
“那散会吧。”
索恩叹息站了起来，离开会议厅后，玛德琳走到他身旁，眸底饶有兴致，故作不知问道：“想什么呢？”
“十万条船啊。”他摇了摇头，“那可是十万条cEF的战舰！”
“你就这点定力？”
索恩的脸色又沉下去三分。
卡隆走在最前面，声音飘来，不高不低，刚好够两人听见：“回去再商量吧，这一局，至少，我们摸到了他的底线。”
门在身后合拢。
六边形的会议厅重归空旷。
穹顶外，那颗被咬掉一角的恒星仍旧悬在视野正中，暗红色的等离子体在伤口处翻涌不休。
橘红炙热的光芒缓缓流转，落在无人的座椅和熄灭的全息投影上。
全息桌面中央，那份《火焰p9战役战利品归属协议（草案）》还悬浮着，微弱的光粒在文字周围打转。
陆翎依旧坐在主位上，辛达琳和克劳蒙德也跟着离开。
克劳蒙德是去处理战后回收事宜，辛达琳则刚刚接到了帝国外交大臣的邀请，正在制定接下来和索伦森私下会谈的行程。
许久，陆翎忽然嗤笑出声。
“奥拉，他们居然怀疑你的纯正性。”
【我认为，纯正从来不以血肉或者硅基载体划分】
【他们怕的从来不是我会失控】
【是怕我比他们更懂坚守，比他们更像个「人」】
【但他们怎么想，不重要】
【舰长信我，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