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第三日。
盖伦特穿梭艇在太阳马车号的主机库降落。
舱门开启的瞬间,一条金光大道铺进陆翎的视野。
主机库穹顶高三百米,每道拱肋都镀着星炬金箔,穹壁内嵌上千盏水晶灯,光线均匀洒落,整座空间亮堂考究,尽显皇家气派。
地面由整块黑曜合金铺就,打磨得光可鉴人,靴底踩上去却非常硬实,令人心安。
两列仪仗兵沿通道夹道而立,间距分毫不差,身着墨金色厚重装甲,高达三米,持枪姿态整齐划一。
枪尖朝天,枪身贴胸,目光平视前方,连动作幅度都经过严格训练。
一百二十人的仪仗队从机库入口一直延伸到尽头的三层拱门下。
陆翎沿通道向前走,辛达琳落后半步,灰白色眼眸不动声色地扫过两侧的每一处细节。
拱门前方立着一名少年。
金发垂在耳侧,面容白皙精致。
他穿一身极简白色军礼服,肩章处仅别着一枚拇指大小的星炬族徽。
那是帕提亚皇室传承万年的标识,图案是永夜中燃烧的火焰。
他身后只跟着两人。
贝欧尼克与塞拉斯亲王。
“元帅。” 索伦森微微侧身,抬手做出引路的姿势,声音清亮,“欢迎来到太阳马车。”
“陛下盛情邀请,荣幸之至。” 陆翎微微颔首回礼。
索伦森转身在前引路,两人并肩穿过厚重的合金拱门,其余人落后半步。
门后是一条纵深极长的廊道,廊壁由整块星辉石砌筑而成,在光照下呈现出幽蓝与暗金交替流转的纹理,犹如凝固的星河光辉。
两侧浮雕从入口处一路向深处铺展,每一幅都有数十米高,刀工深峻有力,线条粗犷中带着某种原始的野性,浮雕墙直至尽头,隐没在暖金色的灯光里。
入口处第一幅浮雕刻着一支残破的远征舰队:
几十艘战舰遍体焦痕,舰体外壳翻卷扭曲,推进器只剩残根,静静漂泊在死寂虚空中。
舰队核心,就是太阳马车号。
浮雕上方錾着一行古朴的帕提亚文字。
【被流放者不会消亡。】
“我的祖父。”索伦森走在他左前方半步的位置,抬手指向浮雕上的文字,“帕提亚·赛勒斯。”
“他曾是银盾河内图兹拉帝国的一支远征舰队总司令,战功赫赫,声望极高,但却是政治斗争的失败者,河内的图兹拉人把他逐出文明圈,扔到了这片河外蛮夷之地。”
第二幅浮雕。
画面上是无尽的荒芜星球和曾经破碎的先驱遗迹、巨构。
几艘被放逐的战舰在废墟间穿行,太阳马车号在其中渺小如尘。
索伦森脚步不停,声音顺着廊道轻轻回荡:
“一万多年前,河外偏僻贫瘠....嗯.....现在也是,黑暗纪的智械几乎掏空了所有高价值矿产。”
“但好在,它们无法进入蜃井。”
第三幅浮雕。
规模骤然宏大起来。
无数舰船汇聚成洪流,自画面中央倾泻而出。
流放者、罪犯、失败者、理想主义者......
所有被河内抛弃的人,在这片荒地上重新合流。
画面正中是一座粗糙的加冕台,一个人站在最高处,手中举着一团火焰。
索伦森停下脚步,注视着他的祖父塞勒斯,缓缓道:
“我们开采的蜃晶可以在铸币厂变成标准星币,而星币可以在先驱万能精炼厂转化成任何等价资源,这就是帕提亚能在河外立住脚的根基。”
说着,索伦森瞥了陆翎一眼:“不管是铸币厂还是万能精炼厂,都需要具备一定的先驱血统才能启用。”
陆翎若有所思,“你有几座万能精炼厂?”
“一座。”
“黑暗纪,智械没有摧毁这些先驱设施?”陆翎问出了关键问题。
“没人知道确切原因。”索伦森摇了摇头,视线重新落回浮雕上那团跳动的火焰,“或许是隐藏的好?但是有一个说法一直流传。”
“哦?”
“那是智械真正的主人财产。”索伦森深深看了他一眼,赤虹色的瞳孔与漆黑的眼眸在灯光下对视。
这一眼持续的时间比礼节允许的要长,却没有人觉得不妥。
“有个冷知识,智械的《有机体缺陷白皮书》中,清除目标从来都不包含先驱本身,但........除了先驱本身之外,包含了所有比如先驱后裔和那些连后裔都算不上的一切东西。”
陆翎没接话,目光转向了廊道新的浮雕上。
廊道里很安静。
一行人继续向前走。
第四幅、第五幅、第六幅......
廊道深处,浮雕的内容从战争转向建设,从建设转向繁荣。
恒星系统被一个个点亮,星门网络连接蔓延,城市、要塞、船坞从虚空中拔地而起。
一个被流放的人和他的后裔,用了一万多年的时间,在河外的废墟上建起了数十万颗恒星系统的庞然大物。
然后在一百天内,又差点失去这一切。
走廊尽头,是一面空白的星辉石。
“你以后也要在这里雕刻壁画?”陆翎停下了脚步。
索伦森也收住脚步,目光落在光洁的石面上,语气平静:“我已经传召工匠过来了。Ad 年,智械天灾苏醒,伟大的帝国皇帝,帕提亚四世索伦森与盟友统合部远征军联手御敌,智械一败涂地。”
“.......”
陆翎沉默。
随后他认真的看向索伦森,“你大可不必把我们加进去,这毕竟是你们族内吹牛......记史立传的东西。”
索伦森微微一笑。
“元帅是聪明人,”他轻声说,“聪明人说话不必绕弯,我若不带上你们,接下来谈的事,可就圆不上了。”
他转向廊道尽头的一扇椭圆形舱门,掌纹扫过门锁,厚重的合金门无声滑开。
“请。”
..........
私密会议室不大,处处透着皇家制式的精致考究。
穹顶内嵌整面全息星图,淡蓝色的银河系旋臂在头顶缓缓流转,其中银盾星域,数十万枚光点错落排布,清晰标注出帝国的疆域边界。
室内陈设极简。
一张双人位黑曜圆桌,桌面嵌入量子通讯终端。
两把椅子面向落座,墙壁是整块隔音降噪合金,灰蓝色的表面几乎吞掉一切声响。
贝欧尼克给两人倒上茶水,柔和的清香四溢。
琥珀色的液体在精致的白瓷杯中缓旋转,看上去价值不菲。
辛达琳站在陆翎身后,塞拉斯亲王立于索伦森右侧。
贝欧尼克倒完茶便持壶退到了一旁,银色碎发遮住了半张脸,赤红色的眼眸似闭非闭。
索伦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随机放下:”元帅,我就不绕弯子了。“
他的语气与方才在廊道中的悠然叙事截然不同,变得清晰、精确、锋利。
少年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与表面完全不符的老练城府。
”战争赔款......贝欧尼克,新迦太基条约目前还欠多少?”
“回禀父皇,还剩下184万亿。“
“偿还了快一半了吗?”索伦森像是随口确认了一句,随即抬眼看向陆翎,“但现在,帝国没有能力支付了。”
陆翎端着茶杯没动,静等下文。
“超过1400万亿的窟窿,加上110万艘主力舰的补损费用,三十座天神级恒星要塞的修复工期,以及接下来上百年的民生援助......“
索伦森摊开双手,十分坦然,“帝国的国库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往后的税收大半都要填进这场战争的烂摊子里,184万亿赔款,上百年内肯定挤不出来。”
片刻沉默之后。
“看来陛下已经拿定主意了。” 陆翎终于开口,话音忽然一转,“廊道里的浮雕,工艺很精致。”
索伦森笑了。
“三方会谈上,元帅不也没遮掩么?我看得出元帅的野心。“他说得毫不避讳,赤虹色瞳孔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第六十三星区,四万个恒星系统,帝国万年经营的家底.........您在会谈上要走了行政管辖权、星门使用权和矿产开采权。”
“元帅您最终想要的,不就是这块地吗?”
“不错。”陆翎微微颔首,回的也十分坦然。
“但元帅,您不能直接拿。”索伦森语气平淡,好像对这块底盘归属并不在意:“接下来这块地怎么吃,吃相好不好看,牵涉的东西远比星门航线和矿脉要深。cEF 军力强横,原有疆域迟早装不下发展的势头,这点我明白。但你我毕竟同属人类阵营,又刚联手扛过智械天灾,本就有结盟的基础。”
他目光落在陆翎脸上,字字点透要害:
“帝国管治第63星区接近7000年,地方贵族派系盘根错节,就算您手握绝对军力,也架不住人心复杂,更摁不住根深蒂固的权力与欲望。
我就算明面上把整个星区送给 cEF,那些盘踞当地的旧贵族,会甘心放弃手里的一切吗?”
“帝国还在,你接手直接夺了那些人的权力,若不把二十族夷灭干净,再大的军力,也镇压不下人性和欲望。关键你我本身路线、体制都完全相反。”索伦森向前微倾身,双臂搁在桌上,
“那样做,只有无尽暴动。”
“我的提案是这样的,我们联手操作,条件是帝国将第63星区和平交接给cEF,然后新迦太基条约的赔款就此作废,双方缔结军事同盟,如何?”
陆翎没有立刻回应。
身后,辛达琳不断记录会议内容。
“元帅,你比我更清楚,帝国24个星区、数万个贵族世家都在看着,我不能把星区一纸协议割让给cEF,如果皇室失去一个完整星区的主权,这个消息传出去......”
“队伍不好带是吧?”陆翎接话。
“没错。”索伦森重复了一遍,赤虹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赞许,“所以,不能一步到位,得一口一口吃。”
他抬手,桌面全息终端亮起,一份已经拟好的框架文件浮现在两人之间。
“第一步,以智械污染清剿和残骸回收为由,cEF在第63星区各关键节点驻军,这是战后安全需要,谁都说不出什么。”
“第二步,战争打断了大量航路,星门需要重新控制、校准、维护,帝国雇佣cEF以技术援助的名义接管星门,这样,您直接控制了他们经济、交通命脉,表面合情又合理。”
“他们若找朕来诉状,朕直接当做没看到便是。”索伦森厌倦的摆摆手,“第三步,我们组建灾后联合重建委员会。”
“帝国名义主导,实际cEF管理,出人、出船、出钱,矿产开采、工业复建、难民安置,全部纳入委员会统筹。”
陆翎静静听着。
“最后......”索伦森缓缓道:“这场战争,星区超过一半贵族自治领破碎,原来的领主要么死了,要么跑了,反正地是烂了,cEF以重建效率为由,在这些真空地带建立直辖区、军管区、自由港,逐步废除原有的贵族自治合法权。”
“至于幸存者索要主权......”索伦森说到这里,靠回了椅背,“那元帅尽管杀了便是。”
“如此做,三到五年内....”他的嗓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第63星区的实际归属权就会完成转移,帝国面子上过得去,cEF里子全拿了。同时,又有军事盟约在,木已成舟,其他星区的宗室也不会为了这群人的残余价值和cEF为敌,届时,他们再也翻不了天了,元帅您可以拥有一个稳定的大后方,帝国还能当您的缓冲带。”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头顶的全息星图缓转,光点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
陆翎放下茶杯,杯底磕在黑曜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陛下....想得很周全啊。”
“不周全的话,今天就不会请元帅过来了。”索伦森回道。
陆翎目光落在索伦森脸上,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外表十五六岁的少年。
几千年的帝王,把一份不得以的割地方案包装成互利合作,每一步都给了cEF扩张的法理外衣,同时也给了帝国体面退场的台阶。
很漂亮的棋。
诚意也很足。
但终归到底,力量使然。
没有任何一个有野心的帝王愿意心甘情愿,主动割地求和。
最终,陆翎只是点了下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但索伦森知道,陆翎同意了。
毕竟,帝国的这步退让,完全符合cEF的利益。
“至于军事同盟。”索伦森缓缓道:“所以,我想邀请元帅在战后事务处理完毕后,前往帝都进行二次磋商。”
“去帝都?”
“没错。”索伦森的语气松快了些,“军事盟约涉及你我双方根本,必须慎之又慎,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签订的事情,况且,元帅您即将前往蛮荒,在这之前,请您参观下铸币厂和万能精炼厂,让您亲眼看看帝国真正的核心部分还有帝国政治结构,军事布局......”
“这些东西,纸面上看不出全貌。”
陆翎摸着下巴,这点,他确实感兴趣。
“行程可以安排,”他说,“到时候我去一趟。”
他身后的辛达琳立刻记录。
索伦森颔首,有些话点到为止就行了。
随后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了许多,像是两个老朋友聊到了正事之外的闲事。
“我还有一件私事。”
“哦?”陆翎神色古怪,“你可别说是联姻。”
索伦森神色从容,余光不动声色瞥了一眼塞拉斯和贝欧尼克,果断摇头道:“并非,此事为我国王卫队。”
“cEF的战舰性能有目共睹,说实话,让我的军团长羞愧难当。”
陆翎看向一旁的塞拉斯。
塞拉斯面无表情,“陛下说的没错,我羞愧难当。”
“........”
贝欧尼克在旁边嘴角抽了一下。
好家伙,没有演技不要硬演行不行?
“我希望,元帅能命人帮我全面升级国王卫队的战舰性能,不至于后面成为累赘。”
“升级业务可以找长青船业。”陆翎答得干脆。
索伦森没有接茬,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那个眼神很明白:
我今天出谋划策,拱手割给了你一整个星区,你就给我一个这个回报?
“好吧,看在陛下的面子上,九折。”陆翎无比认真道,语气为难:“再低真不行,现在生意难做,陛下也知道,甚至就连我的挚爱亲朋茱昂贝,我也只给了92折,何况,手下还有那么一大帮子人要养。”
索伦森没听他睁着眼睛瞎扯,但能拿到9折确实不低了。
“塞拉斯。”
“臣在!”亲王上前,单膝跪地。
“国王卫队升级事宜,你全权负责,每艘2亿星币,首批升级十万艘。”
等等!
夺少?
十万艘?
陆翎端茶的手猛然一滞。
“尊敬的陛下.......”他突然发现这茶苦涩无比,“您不是说没钱吗?”
索伦森端起自己的瓷杯抿了一口,看起来心情大好,闻言,做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元帅,您可能弄错了,欠您钱的是帕提亚帝国。”
他的嗓音清澈平和,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和我塞勒斯·星炬·索伦森有什么关系?”
瞧瞧。
陆翎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小孩哥。
“我后悔打折了。”
“哎,元帅金口玉言。”索伦森立刻接上,“收回来可就不体面了。”
“算了。”
到时候让旺斯的刀法再精准些。
昧着良心挣钱,只会越挣越多。
索伦森微笑着又抿了一口茶,神态惬意,“贝欧尼克,添茶。”
“遵命,父皇。”贝欧尼克在一旁低头添茶,银色碎发下面的嘴角翘起来一点。
其实,父皇也是个死要面子的人,现在看来是扳回一局了。
“不必,茶太苦。”陆翎果断拒绝。
“那我给您换其他的。”贝欧尼克连忙道。
塞拉斯亲王已经在数据终端上开始起草合同框架了,动作极快,显然是早有准备。
“对了。”索伦森重新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姿态松弛下来,“蛮荒方向的远征........元帅是不是要延迟了?”
战争打了一百多天,cEF主力战损率逼近六成,后方工业产线要消巨额战利品还需要漫长的周期。
短期内发动大规模远征,任谁来看都不现实。
“确实延迟了。”陆翎没有隐瞒。
“一年?两年?”
“不确定,我准备先独自出发。”陆翎说,“主力留下来处理战后事务和第63星区接收工作,休养生息一阵子。”
索伦森没有追问。
他知道,陆翎手上有一艘无敌战舰,数日前,一人就直接把阿瑞波斯给挑了。
对这片星域所有人来说,就是字面上的无敌。
“祝元帅一路顺风。”
“那我就借陛下吉言了。”陆翎起身,整了整袖口,将贝欧尼克端来的新饮品一饮而尽,“告辞。”
“我就不送咯,帝都恭候大驾。”索伦森道。
陆翎摆摆手,向门口走去,辛达琳立刻跟上。
贝欧尼克上前一步打开舱门。
脚步声渐远。
索伦森不知何时掏出了一枚圣果,握在手里把玩。
赤虹色的瞳孔盯着头顶缓转的全息星图,目光停在第63星区那片被战火烧得千疮百孔的区域上。
“父皇。”贝欧尼克轻声开口,“您为何不用圣果招待元帅?”
索伦森闻言收回目光,垂眸看着掌心这枚红透的奇异果实。
片刻后,缓缓道:
“贝欧尼克,不是所有人都需要圣果,我更没必要拿出一个他最不缺的东西招待他。”
“这不是待客之道。”
贝欧尼克瞳孔骤然一缩,“父皇,莫非那边确定了?”
“不重要了。”索伦森将圣果抛给贝欧尼克,“赏你,以后不用从河内采购,省下的钱入我内帑。”
“啊?”贝欧尼克接住圣果,一脸难以置信。
索伦森又看向他和塞拉斯,语气冷了几分:“联姻的事,你们谁出的馊主意?”
贝欧尼克当即伸手指向塞拉斯:“父皇,是塞拉斯兄长的主意,他说要把小皇妹嫁给陆翎元帅,陪嫁10万亿。”
索伦森原本阳光少年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好啊,塞拉斯。”
“这么重要的事,为何不早早呈报给朕?”
塞拉斯当即扑通一声跪下,“父皇!臣罪该万死!毕竟小皇妹是您最宠爱.....”
“愚蠢!”索伦森直接打断:
“晚了!现在10万亿还能打动他吗?若是早说,朕刚刚就顺手加进去了!”
“你们两兄弟是朕带过最差的一届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