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智械的攻势开始衰退。
奥拉接管了阿瑞波斯战争巢的中枢主机,那些曾经承载着毁灭意志的量子信道,此刻被重新编码,传递出一条简洁的命令:
【停火】
效果立竿见影。
最先熄火的是针刺级驱逐舰群。
数以百万计的银灰色锥体同时关闭了推进器,引擎尾焰从刺目的蓝白色迅速冷却为暗红,然后彻底黯灭。
它们就这样悬停在人类联军的弹道上,任凭那些收不住的粒子束、反物质将它们撕碎,化作漫天崩落的金属残片。
然后是尖锥级巡洋舰。
那些正在执行穿插绞杀任务的编队骤然减速,相位分裂光束的刺目光芒在炮口深处不甘地闪烁熄灭彻底褪去光辉,火控阵列逐一下线。
最后是数十万艘主力皇后级战列舰。
联军雷达屏幕上,敌方火控信号如退潮一般大片大片地熄灭。
但不是所有智械单位都选择服从。
它们知道,阿瑞波斯已经死了。
虚空深处,十二艘终焉级泰坦、两座咏叹级协同巢,它们的反应堆依旧峰值出力,它们拒绝执行撤退指令,试图夺回战争巢的控制节点。
在这些高阶战争机器的核心建立在真理之嗣最古老的独立底层协议之上——
《有机体缺陷白皮书》。
阿瑞波斯只是提供庞大的算力支持,即便失去高阶算力,它们也不会束手就擒。
终焉级泰坦和咏叹级协同巢迅速并联,组成了独立的攻击序列。
刺目的湮灭光束再度亮起,扫向联军那千疮百孔的防线,在残破的舰群中炸开新的火光。
破壁者号的舰桥里,灯光冷彻。
陆翎靠在指挥席上,目光穿过全息投影,静静地注视着这十几个负隅顽抗的红色标记。
“火控。”他轻声开口,“给它们个体面,逐一清除。”
火控官立刻响应。
“指令确认。”
“速射模式运行稳定,末日武器组充能完毕。”
破壁者号依旧隐没在虚无空间中,没有任何雷达能捕捉到这位降临的死神。
随后,神光降临。
第一道金色的超流体粒子洪流从自虚空而来,以光速贯穿了最近一艘终焉级泰坦的中轴线。
那艘数十公里长的战争巨兽从头到尾被洞穿,核心结构在超高温中瞬间蒸发,主控智脑连最后一条指令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炸开。
随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每一发都从虚空中诞生,每一发都精准命中一座高阶智脑核心。
联军的战舰从各个角度目睹了这一幕:
金色的神光从太阳射出,一道接一道地落下,那些曾让整个舰队感受到莫大压力的终焉级泰坦,接二连三的死亡。
这是一场沉默的审判。
最后一座咏叹级协同巢在七发审判之日中断裂,协同节点的量子信号永久归零。
庞大的残骸在恒星光芒中缓慢旋转,边缘熔融的金属拉出细长的橙红色丝线,像燃尽后垂落的烛泪。
至此,火焰p9恒星系战场彻底安静下来。
联军的通讯频道里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没有劫后余生的欢呼,没有喜极而泣的呐喊。
那些在生死边缘挣扎了整整一百多天,流干了血与泪的士兵、舰长、指挥官们,只是呆呆地看着雷达屏幕上层层熄灭的红色光点。
疲惫到极点的大脑根本无法处理这个突然降临的和平。
寂静持续了很久。
只有战舰受损的警报声在背景里微弱地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通讯频道里才响起一个声音,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声:
“它们........真的停火了?”
那声音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这片埋葬了千万星舰的金属之海。
随后,死寂的通讯频道里,忽然切入了一个声音。
“我是统合部远征军cEF大元帅,陆翎。”
他的声音在每一个频道、每一艘战舰的舰桥、每一个幸存士兵的头盔耳机里回荡。
“敌军首脑——阿瑞波斯战争巢已被诛杀,智械战败,我在此宣布,火焰p9的战争,结束了。”
频道依旧沉寂。
一百多天的绞肉机。
数亿人埋骨在这片星空里,金属残骸堆成了新的小行星带,爆炸的火光曾连续三个月没在这片星域熄灭过。
所有人都早习惯了警报尖啸、习惯了战报里递增的阵亡数字、习惯了每天睁眼先确认防线还在不在。
现在,你跟我说这台滚滚向前,碾碎血肉的战争机器,忽然停了?
有人手指还搭在开火按键上,半弓着腰僵在控制台前。
有人盯着雷达屏幕上大片沉寂的红点,眼都不眨,像是怕一眨眼,那些死亡标记就会重新亮起。
然后再也没办法停下,直至死亡。
.........
星城外围。
残骸带蔓延超过了一百二十万公里。
碎裂的合金装甲、拧成死结的舰体龙骨、喷溅而出的冷却液在真空里凝成墨色冰珠,全都浸在恒星的冷辉里,缓慢、永不停歇的旋转。
战争之前,它被定义为战场。
战争结束。
它成了一座由金属与生命堆砌的坟场。
庞大的星核级残骸漂浮在金属海里,微弱的电火花偶尔在黑暗中跳跃,闪一下又熄灭
如果把探测器的分辨率调到最高,能看到那些漂浮在真空里的细碎物件:
把探测器分辨率推到极限,就能看见那些漂浮在金属碎屑间的细碎遗物:半张炸飞的指挥官座椅,皮革表层蒙着焦黑的灰烬;一截烧焦的战术图板,上面的星图航线只剩模糊的残痕。
还有封塑完好的家书,信封上的字迹还清晰工整,它的主人也不知是死是活。
数字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一百二十万公里的尺度,上亿的阵亡统计,都抵不过这些细碎的物件戳人。
他们存在过的痕迹混在钢铁废墟中,跟着这片坟场在真空中慢慢漂流。
一艘艘护卫舰、驱逐舰、巡洋舰在废墟中散开,腹部弹射出的救援艇打着刺眼的探照灯,在密集的残骸中艰难穿行。
战后救援开始了。
一艘cEF急救艇正以手动姿态靠泊在一截漂浮的舰体残骸旁边。
那是半截星云鲨级驱逐舰的舰首,断面处凝固的金属呈树根状向外翻卷,内部结构完全暴露在真空中。
舰体侧壁上依稀能辨认出帝国海军的标识,以及一行被烧焦了大半的舰名。
生命探测仪上有几个微弱的绿点在闪烁。
“确认有生命信号,d-17区,舰桥。”
两名医疗兵在无人机的协助下切开变形的气密门,碎冰从缝隙里喷了出来。
舰桥里的温度已经降到零下四十度,空气稀薄得几乎没有。
头盔的强光灯扫过去,舰桥指挥席歪倒在地,几具尸体、血液沉浮在失重的碎屑中间。
“救援调度中心,db-残骸点有15个人还活着,再调派一艘救援艇过来。”
“收到,编号9031救援小组15秒后抵达db-区间。”
角落里,一个人蜷缩在已经碎裂的操控台下方。
烟灰色的头发结了满头冰霜,带着氧气呼吸器,双眼紧闭。
“是哈维尔上校。”医疗兵扫描了他的生命体征,“核心体温低于二十八度,还有气儿。”
他被从操控台下拖出来的时候,手已经断了,断面处被冰晶封住,看不见血。
烟灰色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左手还攥着什么东西。
医疗兵掰开他僵硬的手指,里面是一枚粗铆钉。
“这是灰鳍06编队02舰,阿尔格斯驱逐舰舰长委托要找的人。”领队医疗兵把呼吸器接入新的供氧包中,一边给他注射升温液。
“我们是cEF第九搜救组,上校,能听见吗?”
哈维尔的嘴唇动了动。
“他失聪了。”另一人回道,“先抬回去。”
通讯很快接通,对方当看到哈维尔还活着松了一口气。
那是一个很久以前的承诺。
只是后来战事扩张,冰原陷落,空堡告急,谁也顾不上谁。
但这开出去的支票,到底还是兑现了。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
星城内部。
克隆中心。
十多万具克隆体被接二连三的唤醒。
营养液排干的声音此起彼伏,培养舱的玻璃罩次第升起,赤裸的肉体从温热的液体中坐起来,带着新生儿般的茫然和老兵才有的警觉。
很多人醒来第一句话不是又活过来了。
他们眼神担忧,急切。
“外面还在打吗,快,给我衣服,安排任务!”
“我的僚机呢?”
“万古级「破军号」蚱蜢第三联队06中队还有兄弟在吗?前线现在是什么情况!”
一架架无人机提着压缩衣服往复穿梭,播报着战争结束的消息。
“战争......结束了?”
太多人的上一条记忆,还停留在爆炸和碎裂的瞬间。
.........
走廊尽头,奥莱莉娅刚从一场紧急手术中走出来。
她已经卸下了动力装甲,锁骨下方缠着厚厚的止血绷带,左臂打着临时固定支架,腹部缝合着贯穿伤。
目前医疗资源紧张,只要脱离了生命危险就会安排苏醒出院。
d-12港口的最后战斗给她留下的伤,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通讯器震了一下。
这是数十个小时前发送的消息:
【发送者:马克西】
【老姐,你出去玩又不带我?】
【现在在哪儿呢?还有驻地的舰队呢?怎么都不见了?】
【督军都没看见人,对了,我看见咱们的赎神官了,你出门都不带赎神官的吗?这很危险,到时候你不记得我了怎么办?】
奥莱莉娅停下脚步,她的手指悬在回复键上方。
d-12的记忆像刀片一样切进来,那是马克西倒在她面前的样子,动力炉被贯穿,还有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别告诉新的我。”
奥莱莉娅抿了抿嘴唇,那双久经战火淬厉的眼睛里,此刻浮起一层极薄的水光。
她打字回复:【跟长者出来办事,不需要赎神官,我们马上就返程了,你好好训练】
发送。
奥莱莉娅靠在走廊的舱壁上,闭上了眼睛。
从这里到哨兵驻地上千光年,至少需要数十个小时马克西才会收到讯息。
“抱歉......”
.......
星港观光走廊。
这里挤满了帝国贵族、精英、中产阶级旅客。
他们挤在舷窗前,沉默地看着窗外那片横跨视野的残骸带。
有人在发抖,有人在流泪,有人只是呆呆站着,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来。
80多天前登船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还在畅享游轮的美食,谈论火焰p9焰冠星的旅行攻略以及龙喉领的自然风光,那几颗有名有姓的美丽行星。
此刻没有人再说话了。
他们来之前永远都想不到,自己亲眼见证了一段史诗,成为了必然记入历史的一笔。
一组跃迁信号在星城外围闪烁。
白夜追光号率先降落,涅斯托级战列舰体完整但遍布焦痕。
紧随其后的是三百艘猎犬级隐形轰炸舰,黑狼大队全员到齐。
“什么?你们都拿到了赏金??”
“结束了!??”
“什么结束了!”
“谁?夜魔那小子升官了??”
“靠!”
“我黑狼不服!”他捶胸顿足,摇头直叹。
........
残骸带的边缘,搜救艇的探照灯在金属碎片间穿梭。
打捞作业进入第三个小时的时候,星城外围的超空间探测阵列忽然尖锐地鸣响。
超过十万道跃迁信号同时绽开,残骸带中央撕裂出一条绵延数万公里的蔚蓝裂隙。
从那道裂隙中,十万艘涂装着星炬金纹的皇家禁卫,国王卫队鱼贯而出。
而居于舰队正中的,是一艘造型极为特殊的旗舰。
它不像帝国任何一型主力舰那样棱角分明,体态修长。
长轴9200m的舰身在恒星光辉下泛着淡金色的微光。
护盾在舰体周围撑开一层几乎肉眼不可见的薄膜,只有当残骸碎片偶然撞上时,才会荡开一圈金色的涟漪。
「太阳马车」,帕提亚帝国皇帝的御用座驾。
远处,破壁者号元帅级原型机正在牵引进入星港,陆翎站在舰桥舷窗前,看着那支造型奢华的阵列,嘴角扯了一下
“打扫完战场才来,时间卡得真准。”
一旁,辛达琳的数据终端上正滚动着冰冷的数字。
奥拉的战损统计已经生成,损失栏泛着密密麻麻的红光,触目惊心。
夜神级超级航母,损失19艘。
奇美拉、尼格铎尔、执政官、绝念级标准航空母舰损失了92艘。
神示级、凤凰级、纳迦法级、莫洛级一共损失了322艘。
战列舰超过5000艘。
其余各型巡洋舰、驱逐舰、护卫舰,不计其数。
损失最多的还是克隆体、铁骑舰载机、无人机,动辄一条都是百万单位。
三年积累的六万艘战舰,战损率逼近60%,直接经济损失高达489万亿星币。
这笔钱足够让第 63 星区所有人不吃不喝,不停不歇连续干三年的总产值。
“收益呢?”陆翎问。
【收益统计如下】
【缴获:阿瑞波斯战争巢完整舰体(直径公里)】
【无限造物级后勤巢残骸】
【两座咏叹级协同巢残骸】
【十二艘终焉级泰坦残骸】
【其余未拾取残骸总计:1049万单位】
【技术收益】
【1.黑洞约束场控制技术全套】
【2.强相互作用力装甲制造工艺】
【3.分布式量子态神经网络架构】
【4.心智矩阵编译协议】
【5.万物归一协议框架】
【6.并行建造阵列设计图】
【7.物质分解炉原理及参数】
【8.蜃晶-氘氚R2反应公式】
【9.R2超空间折跃环公式】
【物资收益预估:拆解战场全部残骸,可制造约10万艘胶囊机战舰及300艘神使级泰坦】
【总估值约三千万亿星币】
但不是现金。
3000万亿估值,听起来很多。
但那是把所有残骸全部回收、全部拆解重铸之后的理论上限。
这个过程需要时间,需要工业产能,会产生必然的损耗。
而且那些技术想要真正转化为战斗力,又是一笔天文数字的研发投入。
“还好把原型机憋出来了,不然亏大发了。”他摇了摇头,把数据终端还给辛达琳,“不过技术无价,长远来看,还行。”
话虽如此,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提神饮料灌了一口,眉头微皱。
钱包上只剩下可怜的11位数。
三年攒的家底,一仗回到解放前。
等战后统计结束,还要给下面人发放赏金。
智械只有残骸收益,至于星币?
那是分币没有。
所有战舰产值成本都被压缩至理论极限,一艘针刺级驱逐舰只需要30万星币,即便让奥拉重新拉一条生产线,也是这个成本。
但头疼的不止他一个人。
.......
太阳马车号,内阁会议室。
索伦森盘腿坐在一张宽大的沙发里,旁边茶几上金边瓷碟上盛着几枚饱满的圣果,紫红色的果皮上凝着一层细密的露珠,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他面前的全息投影里铺开了整个第六十三星区的战略态势图。
曾经密密麻麻的蓝色驻防标记,此刻大片大片地变成了灰色。
一群人站在他对面。
右侧是贝欧尼克,左侧是塞拉斯亲王。
再往后是内阁财政大臣和几位军部大将德拉诺斯特以及要塞总指挥洛兰。
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眼睑低垂,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又飞快地收回去。
最终,财政大臣上前一步,声音干涩:
“陛下,第63星区极限集结的110万,上百个机动军团.......基本全部损失。目前星区防务由第64和第62星区紧急抽调的舰队填补,但编制缺额极为严重,实际战力不足常规驻防标准的四成。”
他顿了顿,叹息一声:“帝国在此次战役中的总损失,超过1400万亿星币。”
大臣们纷纷噤声,大气也不敢喘息。
帝国一整年的Gdp也不过2400万亿左右,如果按税收计算,如果换算成税收,至少要连续抽干五到六年的国库,才能缓过气来。
而这还没有算上那些短期无法用星币换取的东西,舰队军官的培养周期,工业链条的重建成本,以及数以千亿计的平民在战火中失去的一切。
这一切的一切,至少要上百年的持续投入。
贝欧尼克接过话头,他的声音比财政大臣稳得多,不过眼底爬满的血丝,也不知多久没合眼:
“第63星区,半成的恒星系遭到毁灭性破坏,基础设施全毁,短期内无法恢复生产。”
“平民撤离成功率高于预期,但仍有大量失踪人口,具体数字.......还在统计。”
失踪,是一个温和的词。
“还有,我已经让帝国和皇家战争保险终止赔付了。”
没有人提出异议。
什么信用,此刻无足轻重。
索伦森依旧没有说话,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瓷碟里的圣果还凝着露珠,香气还在空气里飘着,却没有半分胃口。
........
同一时刻。
星城的一间外交会议室内。
三位哨兵长者相对而坐,一旁则是哨兵一身戎装的将领们。
战损全息表上的数字缓慢跳动,每跳一下,索恩的眉头就皱深一分。
“我们极限集结了50万大军,现在只剩......这些。”
玛德琳与卡隆神色未动,目光落在全息表最底部那一行红色的数字上。
【总计损失:800万亿星币】
“黑渊那边第三次催促了。”卡隆突然说,“轮值周期已经超出极限,如果我们不在六十天内将剩余舰队调回,防线可能会出现变故。”
“调回?”索恩重复,“防线要的是五十万大军还是这半残的舰队?”
“回去之后,还守得住黑渊吗?”
沉默。
投影幽蓝的光在三人脸上明灭晃动。
没有人能保证,甚至很悬。
玛德琳终于开口:“弥涅瓦的桥接消耗了四艘圣典级中的两艘,铁幕约束核心重铸至少要三年周期,我们的圣遗物储备.....也到了底线。”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她抬眼扫过另外两人,“是怎么跟河内那些人交代?”
“黑渊一旦失守,他们势必要我们把之前吃的都吐出来。”
“你们觉得那位会把战利品分给我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