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院中的狼皮还沾着晨露，堂屋墙上挂着的黑色座机便突然叮铃铃响了起来，在清晨的静谧里格外清脆。林逍正帮着父亲翻晒狼皮，听见声响快步进屋接起，听筒里传来叶秋从京城捎来的清朗声音，隔着千里距离，依旧透着难掩的欢喜。
“逍哥，成了！老参卖了四万五！老前辈家人见了品相赞不绝口，钱我走邮局汇了汇款单，估计这两天就能到你们农场的邮电所，你记着去取！”
林逍捏着听筒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泛白，四万五这个数，在 1985 年的农场里，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他转头看向屋门口的父亲，声音里藏着难掩的震惊：“小叶，这数真没弄错？你在京城跑前跑后，也该留些辛苦费。”
“逍哥说的哪的话！” 叶秋笑了笑，语气格外笃定，“老前辈就等着这参续命，见参体粗壮、参须完整，二话没说就给了这个价，辛苦费啥的不用提，你只管等着取汇款单就行！”
挂了电话，林逍愣了半晌才回过神，父亲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满是欣慰与感慨：“好东西，终究遇得上识货的人。” 林逍的心里却半点没有独得巨款的喜悦，第一个想起的便是虎子 —— 这株 48 年的老山参，是虎子在密林中一眼瞅见的参苗，若不是他眼尖，在层层枝叶间发现那点嫩绿，自己根本不可能寻到这株宝贝参。深山里的规矩，见者有份，更何况虎子是首功，这钱，绝不能他一人独吞。
两日后，林逍去农场邮电所取了汇款单，又凭着单子兑了厚厚的一沓十元纸币，码在帆布包里，沉沉的一包，压在手里，也压在心里。他揣着布包，抬脚便往虎子家走，脚步匆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钱，必须分虎子一半。
虎子家的院门敞着，他正蹲在院里劈柴，斧头落下，木柴应声裂成两半，动作干脆利落，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听见脚步声，虎子抬头见是林逍，咧嘴笑了笑，放下斧头擦了擦汗：“逍哥，是不是老参的汇款单到了？”
“到了。” 林逍走到他面前，把帆布包往石桌上一放，拉开拉链，露出里面厚厚的钱，“卖了四万五，这钱有你一半，两万两千五，你点一下。”
这话一出，虎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烫到一般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都急了：“逍哥，这可不行！我就是随口瞅见个参苗，啥力都没出，哪能要这么多钱？这钱我不能要！”
“咋没出力？” 林逍皱起眉，伸手把钱往虎子面前推了推，语气笃定，“这参是你先发现的，没有你那一眼，我上哪挖这老参去？深山里的规矩，见者有份，更何况你是首功，一人一半，天经地义。你今天必须拿着！”
说着，林逍便要伸手数钱，虎子见状，连忙按住他的手，掌心的薄茧蹭着林逍的手背，急得脸都涨红了：“逍哥，真不用！我就是搭了个眼，挖参、收拾参都是你忙活的，蹲在山里小心翼翼挖了大半天，生怕伤了参须，我就站在旁边看着，这钱我要是拿了，心里不踏实！”
“进山拼狼群、打犴，咱俩人一起出生入死，这老参是咱俩人的运气，自然要一起分。” 林逍拨开他的手，执意要数，“你不拿，这钱我拿着也烫手，往后进山，我还咋敢叫你？”
“逍哥，你这就见外了！” 虎子往后退了一步，梗着脖子，语气也沉了几分，“咱俩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摸鱼、一起进山，啥时候分过你我？狼皮你想着给我做袄，犴肉也分我一大块，这就够了！老参的钱是你凭本事赚的，我一分都不能要，不然别人该戳我脊梁骨，说我虎子占兄弟的光！”
林逍看着虎子一脸坚决的样子，心里暖烘烘的，却依旧不肯松口。他知道虎子性子倔，重情义，可这钱是虎子应得的，他不能让兄弟受委屈。林逍把钱抱在怀里，往前走了两步，硬是往虎子怀里塞：“虎子，咱兄弟之间，最讲究的就是公平。这参，你发现的苗，我挖的根，少了谁都不行，一人一半是最公道的。你要是真不拿，就是没把我当兄弟！”
“我咋没把你当兄弟？” 虎子也急了，眼眶都红了，死死往后躲，两人一个塞一个躲，在院子里拉扯起来，帆布包的边角都被扯得变了形，几张十元纸币掉在地上，沾了泥土。虎子一边躲一边喊，“正因为把你当兄弟，我才不能要！你牵头搭大棚，四十几户乡亲都跟着你干，处处都要用钱，洋柿子和黄瓜刚要上市，往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这钱你留着置办大棚的家伙事，比给我强！”
“大棚的钱我有打算，这是老参的钱，一码归一码。” 林逍弯腰捡起地上的钱，擦干净泥土，重新码好，放缓了语气，靠在院角的磨盘上，看着虎子，“虎子，你想想，若是换了我发现参苗，你挖了参，你会独吞吗？你肯定也会分我一半。咱兄弟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才是兄弟。你今天要是一分都不拿，我心里始终过意不去，往后做事都不踏实。”
虎子垂着胳膊，指节攥得发白，心里翻江倒海。他知道林逍说的是实话，兄弟之间最怕心里有隔阂，可这两万多块，在农场里能盖几间大瓦房，实在太多了，他实在觉得受之有愧。他低头看着地上的木柴，沉默了半晌，才闷闷开口：“逍哥，要我说，我最多拿五千，多了一分都不要。我就只是发现了参苗，真没干啥别的，五千块，已经够多了。”
“五千？太少了。” 林逍立刻摇头，走到石桌前，数出一万五，推到虎子面前，“这是我的底线，一万五，不能再少了。你要是再不收，我就直接把钱送你爹娘手里，到时候你总不能再退回来吧？再者说，大棚是四十几户人的事，往后真有难处，这钱也能拿出来帮衬，你拿着，也算是为大棚留个底。”
这话戳中了虎子的软肋，他最怵爹娘，更记挂着大棚里四十几户乡亲的希望。虎子看着石桌上的一万五，眉头皱成一团，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一会儿低头瞅着钱，一会儿抬头看林逍，嘴里不停嘟囔：“一万五还是太多了…… 这钱拿在手里，沉得慌……”
“沉就对了，这是你应得的，拿着踏实。” 林逍看着他，语气不容置喙，“这事就这么定了，不许再推了，不然我真生气了。”
虎子抬头，对上林逍坚定的目光，知道再推脱也没用，只能重重叹了口气，伸手挠了挠头，一脸无奈地把钱收好：“逍哥，你这真是，硬塞给我…… 行，我收着，这钱我不动，就存着，往后大棚要是有啥事，咱就拿出来用。”
“随你。” 林逍笑了，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拍了拍虎子的肩膀，“咱兄弟俩，就该这样。往后大棚的事，还得咱俩人一起忙活，陪着四十几户乡亲一起把日子过好。”
虎子重重点头，眼里满是真切，伸手拍了拍林逍的胳膊，千言万语，最终只憋出一句：“逍哥，谢了。”
“谢啥？” 林逍笑着摆手，“跟我还客气这个？”
两人相视一笑，所有的情义都藏在这笑容里，没有太多华丽的话，却比任何言语都来得真切。这一万五的参款，没有让兄弟生分，反倒让彼此的情义，愈发深厚，也让两人心里，都多了一份对大棚、对四十几户乡亲的责任。
从虎子家出来，林逍回了家，将一部分钱交给父母，让他们留着置办家用，剩下的钱，他都锁进了木箱里，想着大棚里的事，还得添不少农具，多攒点钱，心里有底。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入了雨季，1985 年的夏天，雨水来得格外早，也格外猛。前几日还是晴空万里，晒得人直冒汗，没过几天，天空便被厚厚的乌云遮住，黑压压的一片压在农场的上空，紧接着，便是连日的瓢泼大雨。
这大棚，不是林逍一人的，是他牵头，农场里四十几户乡亲一起凑钱、出工搭起来的。开春时，家家户户都出了人，男的翻土、搭棚架，女的育苗、理畦，老人孩子也帮着递东西、清杂草，几十号人忙前忙后一个多月，才把几亩大棚搭起来，种上了洋柿子和黄瓜。如今正是挂果上市的时节，皮薄汁多的洋柿子坠弯了枝，顶花带刺的黄瓜嫩生生的挂在藤上，刚摘了一半拉到市里的菜市场，卖了个好价钱，家家户户都盼着剩下的果子能卖个好收成，补贴家用，却偏偏遇上了这连绵的暴雨。
本是赚钱的好时候，可看着连日不停的大雨，林逍和四十几户乡亲，半点高兴不起来，脸上都挂着愁容。
雨下得又大又急，像是天漏了一般，豆大的雨点砸在大棚的塑料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昼夜不停，敲得人心里发慌。地上的积水很快便漫了起来，没过了脚踝，又没过了小腿，大棚四周提前挖好的排水沟，本是想着排排田间积水，可面对这百年不遇的暴雨，根本不堪一击，水流缓慢，积水顺着棚边的缝隙，一个劲地往大棚里灌。
大棚里的泥土，很快便被泡得稀软，洋柿子和黄瓜的根，全都泡在了积水里。四十几户乡亲，轮着往大棚跑，有人拿着铁锨挖沟，有人端着水盆往外舀水，有人守在棚边堵缝隙，看着棚里的积水越来越深，脸上满是焦急，嘴里不停叹气。这大棚，是四十几户人家的希望，家家户户都凑了钱、出了力，老人孩子都盼着能靠着大棚多赚点钱，给孩子交学费，给老人抓药，眼看着就要丰收，若是被这积水泡坏了根，那可就血本无归了。
林逍更是急得像火烧，嘴上起了一圈燎泡，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天天守在大棚旁边，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他是牵头人，四十几户乡亲信他、跟着他，才一起搭了这大棚，如今出了这事，他心里比谁都着急，只觉得肩上的担子，重得喘不过气。
父亲和母亲也跟着着急，天天来大棚里帮忙，老两口年纪大了，挖不动沟，就蹲在棚边堵缝隙，手上磨出了水泡，也不肯歇。虎子更是天天守在大棚，陪着林逍一起忙活，两人顶着大雨，披着塑料布，在大棚四周又挖了一圈又一圈的排水沟，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手上的血泡破了又磨新的，可积水依旧在涨。
四十几户乡亲，没有一个人抱怨，也没有一个人退缩。年轻的小伙子们顶着大雨挖沟、搬石头堵水口，大嫂婶子们端着水盆、水桶往外舀水，大爷大妈们坐在棚边，看着积水，时不时帮着递个工具，嘴里念叨着让雨停一停。所有人都知道，这大棚是大家的希望，多做一点，大棚就多一分希望，日子就多一分盼头。
“逍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排水沟根本排不及，积水越涨越深，再这样泡下去，苗就该烂根了！” 虎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声音沙哑，脸上满是焦急，他看着棚里已经开始发蔫的洋柿子苗，心里一阵揪疼。
林逍看着棚里渐渐发黄的叶子，垂下来的黄瓜藤，心里也揪得慌，他咬了咬牙，沉声道：“走，去市里买抽水机！用抽水机把棚里的水抽出去，总能撑过去！”
事不宜迟，林逍转身就往家走，片刻后便开着自己的吉普车冲了出来，车轱辘碾过泥泞的路面，溅起高高的泥水。暴雨倾盆，雨刮器开到最快，依旧刮不尽前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视线模糊一片，林逍紧紧攥着方向盘，脚下踩着油门，恨不得立刻飞到市里的农机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买到抽水机，回去救大棚，救四十几户乡亲的希望。
乡村公路本就坑洼，被雨水泡得更是泥泞湿滑，吉普车一路颠簸，林逍全然不顾，眼里只有前方的路，油门踩到底，朝着市里疾驰而去。好不容易赶到农机站，林逍连车都没停稳，便推门下了车，浑身瞬间被雨水浇透，他冲进店里，二话不说，直接点了三台大功率的抽水机，又挑了几十米加厚的胶皮水管，都是店里最好的货，只求抽水快、抗造。
付了钱，林逍和店员一起把抽水机和水管搬上车，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连后座都放了不少，他顾不上歇，立刻发动车子，又急匆匆地往农场赶。一路上，雨势丝毫未减，吉普车在雨幕中穿梭，林逍的心也悬到了嗓子眼，只恨车子跑得再快一点，恨这暴雨能早一点停。
回到农场时，天已经擦黑了，四十几户乡亲都守在大棚旁边，昏黄的马灯照着众人焦急的脸庞，见林逍开着吉普车回来，车后装着抽水机，所有人立刻围了上来，眼里瞬间燃起了期盼的光。林逍顾不上擦脸上的雨水和泥点，跳下车大喊：“大伙搭把手，赶紧把抽水机卸下来！”
年轻的小伙子们一拥而上，麻利地搬下抽水机和水管，虎子带着几个人立刻拉了临时电线，众人分工合作，很快便把三台抽水机分别架在了大棚的东、西、南三面，接好水管，一头探进大棚的积水里，一头伸向远处的河道。
“合闸！” 随着林逍一声喊，电源接通，三台抽水机同时发出轰隆隆的巨响，浑浊的积水被源源不断地从大棚里抽出来，顺着水管喷向河道，溅起巨大的水花。看着大棚里的积水一点点往下退，乡亲们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有人忍不住欢呼了一声，马灯的光晕里，众人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意。
林逍站在雨里，看着抽水机不停歇地工作，心里也稍稍松了口气，以为这下总算是能撑过去了。
可他还是低估了这场暴雨的威力。
雨依旧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连远处的树影都看不清，雨点砸在吉普车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河里的水位也在疯狂暴涨，很快便漫过了河堤，原本排向河道的水，竟开始顺着地势往回漫，抽水机抽出去的水，转眼便又流回了大棚周边，甚至倒灌进了棚里。
三台抽水机依旧轰隆隆地转着，从早到晚没有一刻停歇，油箱加了一次又一次，可大棚里的积水，却始终不见明显减少，刚抽下去一点，便被新的雨水和倒灌的河水填满，那三台看似威力十足的抽水机，在这场百年不遇的暴雨面前，终究是杯水车薪。
林逍的希望，也一点点被这无情的雨水浇凉，他依旧天天守在大棚旁边，守着那三台抽水机，困了，就靠在吉普车的车门上眯一会儿，身上裹着厚厚的塑料布，稍有动静便立刻醒过来；饿了，就啃几口干硬的馒头，渴了，就喝几口冰凉的井水，整个人熬得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下巴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胡茬，可他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大棚里的积水，不肯离开半步。
虎子看他熬得脱了形，硬拉着他回去歇歇，让大伙轮着守，林逍却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走了，大棚咋办？四十几户乡亲的希望咋办？多守一会儿，就多一分希望。”
乡亲们也都过来劝他，说身体是本钱，他要是垮了，大棚就真的没指望了，可林逍依旧不肯，他是牵头人，是四十几户乡亲的主心骨，这大棚是他带着大家一锹土、一根竿搭起来的，他不能丢下，不能让所有人的心血白费。
父亲和母亲看着他这样，心疼得直掉眼泪，只能天天做好热饭热菜，用保温桶拎过来，端到他面前，逼着他吃几口，怕他熬坏了身子。母亲一边给他擦脸，一边抹着眼泪：“儿啊，你别这么犟，歇一会儿咋了？大伙都在，不会让大棚有事的。”
林逍咬着馒头，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又看向大棚里渐渐蔫掉的洋柿子苗，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却只是摇了摇头，又继续盯着抽水机。
雨还在下，没有半点停歇的迹象，河里的水位越涨越高，已经漫到了大棚旁边的田埂，大棚里的积水，也没过了膝盖，洋柿子的枝桠开始往下耷拉，黄瓜藤也烂在了水里，四十几户乡亲的希望，正一点点被这暴雨吞噬。
抽水机的轰鸣声依旧在雨幕中回荡，像是一声声不屈的呐喊，林逍站在雨中，站在大棚前，吉普车就停在他身边，四十几户乡亲的身影散在大棚四周，马灯的光晕在雨里摇摇晃晃。所有人都没有走，都守着这几亩大棚，守着这来之不易的希望，哪怕希望渺茫，也没有人愿意放弃。
林逍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眼里满是红血丝，他看着茫茫雨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雨总会停的，一定总会停的，他要陪着四十几户乡亲，一起守住这份希望，哪怕拼尽所有力气，也绝不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