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逍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连日来深山里的拼杀、搬卸与高度警惕,让他的神经始终绷在极致,此刻踏回熟悉的家门,躺在温热的土炕上,所有的疲惫瞬间翻涌上来。
他沾着炕沿便沉沉睡去,一夜无梦,耳边只有院子里偶尔传来的鸡鸣狗吠,踏实又安稳,是连日来从未有过的放松。
这一觉,足足睡了一整天。
等他揉着酸涩的眼窝睁开眼时,窗外的天已经擦黑,炕边的矮桌上摆着温好的小米粥和腌咸菜,是母亲特意留的热食。
林逍坐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缝里传来一阵舒服的酸胀感,一夜未眠的疲惫散了大半,整个人神清气爽。
他披了件粗布外套走出屋,院子里的晚风带着秋日的微凉,混着院里草木的淡香,吹在脸上格外清爽。
抬眼望去,院中的晾衣绳上,八张狼皮被抻得平平整整,用竹夹牢牢固定着,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狼皮被鞣制得软乎乎的,原本灰黑的皮毛泛着细腻的哑光,没了半点腥膻气,反倒萦绕着淡淡的鞣制草药味。
林逍走上前,伸手摩挲着狼皮,皮毛厚实又绵软,手感极好,指尖能感受到皮毛下的细腻纹理。
父亲正坐在院角的小马扎上,抽着卷烟,目光落在狼皮上,见他出来,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醒了?饿了吧,桌上有温好的粥。”
“爹,这狼皮是你鞣的?” 林逍的指尖依旧抵着狼皮,语气里满是惊讶。
鞣皮本就是个细致活,费时又费力,八张狼皮更是不小的工程量,没想到父亲竟在他睡觉的功夫,全都鞣制妥当了。
父亲点了点头,吐出一口淡青色的烟圈,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闲着也是闲着,趁着眼下天气干爽,鞣好晒透,放着也不糟践这好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晾衣绳旁,抬手拍了拍其中两张品相最好、皮毛最厚实的狼皮:“这两张留着,给你和虎子各做一件狼皮大袄,山里天冷得早,穿上隔风保暖,比啥棉衣都顶用。”
林逍看着父亲鬓角沾着的细碎灰尘,还有眼角的细纹,心里一阵温热,重重点头:“嗯,还是爹考虑得周到。”
这狼皮大袄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在这北方的冬日里,就是最顶用的御寒物,寻常人家根本穿不起,有了这大袄,往后进山或是过冬,都能少受不少罪。
他抬手又摸了摸狼皮,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感慨,轻声道:“这深山里的好东西,怕是再过几年,就再也摸不着了。”
父亲闻言,脸上的神色淡了些,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怅然:“是啊,听说外面管得越来越严,再过几年,怕是连进山都难了,这些野物、皮毛,以后想弄都没处弄了。”
两人并肩站在院中,看着随风轻晃的狼皮,一时都没再说话,晚风掠过树梢,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在院子里轻轻萦绕。
吃过母亲温的粥,林逍回了自己的屋,翻出压在抽屉底的通讯录,上面用钢笔记着几个市里厂子采购主任的电话,字迹工整。
这次的犴肉新鲜得很,肉质紧实不柴,又是纯野的,可是难得的稀罕物,这些采购主任平日里就爱收些这样的东西,拿去给厂里的领导送礼,再合适不过。
林逍坐在桌前,拨通了第一个电话,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电话响了三声,便被接起,那边传来略带沙哑的男声:“喂,哪位?”
“王主任,我是林逍,农场的。” 林逍的声音带着几分爽朗,不绕弯子。
王主任一听这声音,语气立刻热络起来,笑声透过听筒传来:“哦,小林啊,稀客稀客,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有好事找王主任,我这刚进山打了头犴,肉新鲜得很,纯野的,数量不多,想着问问你要不要。” 林逍直截了当说明来意。
那边的王主任立刻来了精神,声音都提高了几分,满是急切:“犴肉?野的?那可是好东西啊!小林,你这手可真快,多少钱一斤?”
“5 块一斤,王主任你也知道,这野犴肉难得,我也不跟你多要,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林逍报出价格,语气笃定。
“5 块不贵!太划算了!” 王主任立刻应下,半点犹豫都没有,“我要 20 斤,你必须给我留着,我明天一早就让司机过去拉!”
“行,肯定给王主任留着。” 林逍应下,又笑着道,“其他主任要是问起,我可就不藏着了。”
“你小子,只管卖,我这头定下了!” 王主任笑着挂了电话,语气里满是欢喜。
林逍又接连拨通了剩下几个采购主任的电话,不出所料,一听是新鲜的野犴肉,个个都抢着要,生怕晚了一步就没了,纷纷报出想要的斤数,让林逍留好。
短短半个钟头,大半的犴肉便被预定出去,林逍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心里松了口气,这犴肉,算是不愁卖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便传来了轻微的响动,父亲早早起来,将院中的狼皮挪到了阳光最好的地方,让阳光好好晒着,鞣制好的狼皮,晒透了才更耐用,也能更好地留住皮毛的质感。
林逍刚吃过早饭,端着碗坐在院门口喝粥,院门外便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声音不大,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谁。
他放下碗,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老张,农场里的老住户,平日里就爱倒腾些稀罕物,为人活络,嘴也甜,消息更是灵通得很。
老张一见林逍,立刻堆起满脸的笑,搓着双手走进来,眼神滴溜溜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逍身上,语气热络:“逍小子,听说你昨儿进山,打了头大犴,还弄了不少狼皮?”
林逍笑着侧身让他进来,顺手关上院门:“老张,你消息倒是挺灵通,刚进门就问这个。”
老张嘿嘿笑了两声,脚步不停,径直走到院中的狼皮旁,伸手摸了摸,指尖摩挲着皮毛,咂了咂舌,满脸赞叹:“好家伙,这狼皮鞣得可真不赖,你爹的手艺,还是这么顶!”
他绕着院子走了一圈,目光扫过院角放着的犴肉,又很快收了回来,忽然压低声音,凑到林逍身边,眼神里带着几分急切和隐秘,语气都放轻了:“逍小子,叔听说,你那头犴,还留着鹿鞭呢?”
林逍心里了然,老张这是冲着鹿鞭来的,这鹿鞭可是好东西,壮阳补肾,拿来泡酒最是合适,在这附近,颇受中年男人的追捧,算是稀罕的硬货。
他点了点头,也不藏着:“嗯,留着呢,你想要?”
老张立刻重重点头,脸上的笑更浓了,眼睛都亮了:“想要想要,逍小子,叔知道你这是好东西,也不跟你磨叽,这鹿鞭,叔出 200 块,你看咋样?”
说着,他又怕林逍不同意,连忙补充道:“逍小子,这价可不低了,你打听打听,外面收也收不到这价,叔也是真心想要,拿来泡点酒,补补身子。”
林逍看着老张急切的样子,心里清楚,这价确实给得实在,远超鹿鞭平常的价钱,他也不矫情,点了点头:“行,老张都这么说了,200 就 200,鹿鞭给你。”
老张一听,瞬间喜上眉梢,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崭新的零钱,数出 200 块,塞到林逍手里,指尖都带着颤抖:“痛快!逍小子就是痛快,够意思!”
林逍接过钱,揣进兜里,转身进屋,拿出用布裹着的鹿鞭,递到老张手里,鹿鞭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杂质。
老张接过鹿鞭,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像是怕被人抢了,又看了看院角的犴肉,又搓着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逍小子,那啥,你这犴肉,也给叔称十斤,叔也尝尝鲜。”
“行,老张稍等。” 林逍应下,转身拿出秤和麻袋,麻利地称了十斤犴肉,装袋递给老张。
老张付了钱,一手拎着犴肉,一手护着怀里的鹿鞭,笑得合不拢嘴,跟林逍道了好几声谢,脚步匆匆地走了,生怕晚了就被人截胡似的。
老张刚走没多久,院门外便开始热闹起来,敲门声、说话声接连不断。
先是村里的邻居,听说林逍卖犴肉,都想着来称几斤尝尝鲜,都是乡里乡亲,林逍也没多要,依旧按 5 块一斤算,称肉时还会多添上一点,邻里之间,图的就是个和气。
紧接着,昨天预定了犴肉的采购商们,也陆续派了司机过来拉肉,一个个开着面包车,停在院门口,司机们搬着麻袋,忙前忙后,脚步不停。
林逍和父亲一起,称肉、装袋、收钱,忙得脚不沾地,母亲则在一旁烧着水,给来的人倒水解渴,脸上始终挂着笑。
虎子也来了,听说林逍这边忙,特意从家里赶过来搭手,小伙子力气大,搬着沉甸甸的麻袋,一点都不嫌累,脸上满是干劲,嘴里还时不时跟来拉肉的司机搭话。
他看着不断被拉走的犴肉,凑到林逍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欣喜:“逍哥,这犴肉是真抢手,没想到能卖这么好,这下来钱快得很。”
林逍一边低头称肉,一边笑着应声:“这野犴肉难得,又新鲜,都是奔着稀罕来的,自然抢手。”
他早就留了心眼,昨天晚上便挑了一块最厚实、肉质最好的犴后腿肉,单独放着,用布盖好,这是留给家里和虎子的,这么好的野犴肉,总得留着自己尝尝,也让家人补补身子。
来买肉的人一波接着一波,院子里人声鼎沸,麻袋摩擦的窸窣声、称重的报数声、彼此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直到晌午,院中的犴肉终于见了底。
除了林逍提前留下的那块后腿肉,其余的犴肉,全都卖完了,连一点边角料都没剩下。
虎子帮着把院子里的空麻袋收拾干净,堆在院角,擦了擦脸上的汗,喘着粗气:“逍哥,总算是忙完了,这一上午,脚都没停过。”
林逍点了点头,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桌上堆着的一沓沓零钱,心里也颇为满意,这次进山的收获,远比预想的要好上不少,光是犴肉和鹿鞭,就赚了不少。
送走最后一波买肉的人,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安静,父亲和母亲进屋收拾,将桌上的零钱整理起来,林逍则回到自己的屋,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子。
箱子上落了层薄灰,他伸手擦了擦,打开箱子,里面铺着干净的白色棉布,那块 48 年的老山参,正安静地躺在棉布中央,被保护得极好。
老山参的参须完整细密,参体粗壮,纹理清晰,表皮呈淡淡的黄褐色,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浓郁的参香,沁人心脾,是难得一见的上等货。
林逍小心翼翼地将老山参拿出来,放在桌上,细细打量着,这老山参,可是这次进山最大的收获,比犴肉、狼皮和鹿鞭都要珍贵得多。
他早就想好了,这老山参不能随便卖,不能卖给不懂行的人,白白糟蹋了这宝贝,得找个识货的,才能卖出它应有的价钱,也不辜负自己在深山里挖参的辛苦。
叶秋的身影,瞬间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上次进山,叶秋帮了不少忙,两人也算是交了个朋友,叶秋也知道他挖到了这株老山参,还提过有位老前辈,身体不太好,急需年头足的老山参续命,一直在四处寻找上等的老山参。
林逍翻出通讯录,找到叶秋的电话,拨通了过去,指尖轻轻捏着话筒,心里带着几分期待。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那边传来叶秋清朗的男声,带着几分笑意:“逍哥?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小叶,有正事找你。” 林逍的声音带着几分认真,没有多余的寒暄,直入主题,“上次我跟你说的,那株 48 年的老山参,你说的那位老前辈,还收吗?”
那边的叶秋闻言,语气立刻严肃起来,也没了玩笑的意味,声音里满是笃定:“收!怎么不收!逍哥,那老前辈身子一直不太好,就等着年头足的老山参续命呢,这段时间一直在托人找,就差上等的老山参了。”
他顿了顿,又连忙问道:“逍哥,你这参是不是收拾好了?品相怎么样?要是弄好了,我立刻去联系老前辈,你放心,这参是用来续命的,老前辈那边肯定不会亏待你,价钱方面,肯定少不了你的,保准让你满意。”
林逍心里的石头瞬间落了地,脸上露出笑意,语气也松了些:“那就好,参我已经收拾干净了,品相没问题,参须、参体都完整,一点损伤都没有。”
“那就行!” 叶秋的声音里满是欣喜,“逍哥,你先把参好好收着,我这就去跟老前辈说,立马给你回话,有消息了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你就在家等着就行。”
“行,那就麻烦小叶了。” 林逍道了谢,语气里满是信任。
“逍哥,跟我还客气这个?” 叶秋笑了笑,又跟林逍叮嘱了几句,让他好好保管老山参,便挂了电话。
林逍放下电话,看着桌上的老山参,心里满是期待,这株老山参,可是他在深山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挖到的,翻山越岭,小心翼翼,生怕伤了参须,如今能帮到人,还能卖出个好价钱,再好不过。
他小心翼翼地将老山参放回木箱子里,用棉布裹好,锁上箱子,又重新塞回床底,这可是宝贝,可不能有半点闪失。
走出屋,院子里的狼皮还在阳光下晒着,泛着柔和的光泽,父亲正坐在小马扎上,翻看着卖肉得来的零钱,一张张整理整齐,母亲则在厨房忙碌着,烟囱里冒出淡淡的青烟,厨房里飘出阵阵饭菜香。
虎子还没走,正蹲在院角,逗着黑豹玩,黑豹摇着尾巴,用脑袋蹭着虎子的手,一人一狗闹作一团,格外热闹。
看着眼前这温馨又热闹的景象,林逍的心里格外踏实,一股暖意从心底蔓延开来,遍布全身。
这次进山,虽历经凶险,九死一生,却收获满满,犴肉卖了个好价钱,鹿鞭也出了个高价,狼皮能做暖和的大袄,还有那株 48 年的老山参,正等着一个好价钱,也能帮到急需的人。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院中的阳光,看着忙碌的父母,看着嬉闹的虎子和黑豹,嘴角扬起一抹舒心的笑容。
日子就该这样,踏踏实实,忙忙碌碌,有收获,有奔头,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