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依旧如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天地间被白茫茫的雨幕笼罩,连远处的树影都模糊成了一团虚影。
八十年代的乡村电路本就简陋,架在田间的临时电线经暴雨浸泡、狂风拉扯,成了最脆弱的一环,跳闸成了家常便饭。
往往林逍刚咬牙合闸,抽水机才发出几声轰鸣,“啪” 的一声脆响,电闸便再次弹回,四下重归死寂,只剩雨点砸在塑料布上的噼啪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林逍守在电闸旁,浑身被雨水浇得透湿,裤脚裹着厚厚的泥污,手上因反复合闸、搬抬电机磨出了血泡,却依旧保持着随时准备合闸的姿势,目光死死盯着大棚的方向。
虎子顶着一块破旧的塑料布,一趟趟往返于电闸和电线之间,检查线路故障,雨水和泥水糊了满脸,回来时裤腿被树枝划开了好几道口子,喘着粗气冲林逍喊:“逍哥,线全泡在水里了,接头处全是积水,根本接不实,再硬合闸,怕是要烧了电机!”
林逍咬着牙,转头看向大棚,积水已经漫过了菜苗的根部,洋柿子的枝桠蔫蔫地垂在水面,顶花带刺的黄瓜泡在水里泛了白,一片片叶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黄、腐烂。
四十几户乡亲围在大棚旁,有人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不住叹气,有人靠在棚架上,抹着泛红的眼眶,连平日里最硬朗的几位大爷,都背着手站在雨里,眉头拧成了疙瘩,满脸的心疼与无奈。
林逍心里像被巨石压着,喘不过气,却还是沉声道:“找干布把接头擦干净,用厚塑料布裹紧缠实,再试!能多抽一分钟,苗就多一分活下来的希望!”
众人没有半句怨言,立刻翻出家里的干布条、塑料布,蹲在冰冷的积水里,一点点擦拭电线接头,手指被冻得通红发麻,却没有一个人停下手中的动作。
合闸,跳闸,再合闸,再跳闸,抽水机的轰鸣声在雨幕里断断续续,像风中残烛,终究抵不过无情的暴雨和脆弱的电路,大棚里的积水,还是在一点点漫涨。
这样煎熬的日子,一晃就是七天。
第七天的午后,天空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厚重的乌云渐渐散去,瓢泼的大雨变成淅沥的小雨,最后终于停了。
当第一缕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农场湿漉漉的土地上时,所有人都愣了愣,随即不约而同地朝着大棚的方向冲去。
掀开被雨水泡得发软的塑料布,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红了眼。
一半的洋柿子和黄瓜苗已经烂在了泥水里,只剩下光秃秃的茎秆,剩下的菜苗也蔫头耷脑,毫无生气,成熟的果子掉了一地,泡得发胀开裂,根本没了售卖的品相。
原本大伙满心期待的 30 万斤产量,经所有人一棵棵清点、估算,竟锐减了一半,只剩不到 15 万斤,且品相大不如前,根本拉到菜市场卖不上价钱。
看着眼前狼藉的大棚,有人蹲在地上,一拳捶在泥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人坐在田埂上,捂着脸默默抹泪,大嫂婶子们红着眼眶,伸手收拾着烂掉的菜苗,嘴里不停念叨着:“好不容易盼到丰收,咋就成了这样……”
四十几户人家的心血,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浇得七零八落,农场里静悄悄的,只剩风吹过塑料布的哗啦声,格外凄凉。
林逍看着眼前的残局,心里也堵得慌,嘴上的燎泡破了又起,整个人熬得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却依旧强撑着精神,走到人群中间,用力拍了拍手,让大伙都聚过来。
他清了清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嗓子,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庞,声音虽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大伙都看着,这场雨是天灾,咱谁都挡不住,损失是有,但咱不能垮!”
人群里有人低着头,闷闷地嘟囔:“逍哥,一半的苗都烂了,剩下的这些品相也不行,卖不上价,这一季的心血,怕是白搭了……”
“白搭不了!” 林逍立刻接话,语气笃定,“我一早就让人联系了市里的罐头厂,他们收这批果子,二毛五一斤,虽然比菜市场的价钱低了不少,但能及时出手,少亏点是点。”
他顿了顿,看着大伙依旧沮丧的脸,又道:“咱原本想着多赚点,现在只是少赚点,总比让这些果子烂在地里,血本无归强!”
这话像一颗定心丸,让大伙骚动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二毛五一斤,虽不及市场价的一半,但 15 万斤算下来,也能换些收入,至少不至于让四十几户人家的投入打了水漂。
林逍看着大伙的神色稍有缓和,继续说道:“咱四十几户人家,能一起搭大棚,能一起扛过暴雨的难关,就更能一起把后续的事做好!这场雨打不倒咱,更别说,咱还有冬季的种植季,只要咱现在抓紧时间收拾田地,做好准备,冬季肯定能把这次的损失补回来!”
虎子立刻站出来,拍着胸脯附和,声音洪亮:“大伙都信逍哥的,也信我!逍哥为了这大棚,熬了七天七夜,比谁都辛苦,他都想着法子给咱找销路,咱自己更不能泄气!不就是损失点产量吗?咱重头再来!”
虎子的话,让大伙想起了林逍这些天的付出,看着他熬得脱了形的样子,所有人的心里都泛起一阵暖意。
有人抹掉眼角的泪水,抬起头道:“逍哥说得对,天灾咱挡不住,但咱人能扛!罐头厂要收,咱就赶紧摘果装车,别让果子再烂在地里,多一分收入是一分!”
“对!收拾田地,准备冬季种植!咱不能被这点事难住!”
“一起干!咱四十几户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啥坎都能过去!”
众人的声音渐渐响亮起来,脸上的沮丧被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取代,原本沉闷的气氛,渐渐变得热烈起来。
说干就干,四十几户人家立刻自发分工,没有一个人偷懒。
年轻的小伙子们负责摘果、装筐,动作麻利,把还能售卖的洋柿子和黄瓜小心地摘下来,装进竹筐里,生怕再碰坏了品相。
大嫂婶子们则蹲在地里,仔细挑拣,把开裂、腐烂的果子挑出来,单独堆在一起,留着沤肥,确保装筐的果子都能符合罐头厂的收购标准。
大爷大妈们则帮忙搬筐、点数,把装好的竹筐搬到林逍的吉普车上,一趟趟往返,不嫌累不嫌烦。
林逍开着吉普车,一趟趟穿梭在农场和罐头厂之间,拉着果子去交货,罐头厂的验货员看着果子的品相,虽有挑剔,却还是按之前约定的二毛五一斤,如数收购。
一沓沓崭新的零钱递到林逍手里,他攥着带着体温的钞票,回来后第一时间便按各家的种植面积、出工多少,公平公正地分下去。
家家户户都拿到了卖果的钱,虽不如预期的多,但每个人的心里都踏实了,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算下来,这一季因暴雨减产,加上低价卖给罐头厂,四十几户人家总共损失了近万块,在 1985 年,这无疑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林逍心里清楚,大伙嘴上不说,心里难免会有落差,于是在分完钱后,他又把所有人聚在大棚旁的空地上,搬来几个小马扎,自己则蹲在地上,看着脚下这片被暴雨洗礼过的土地,语气诚恳。
“我知道,这一季大伙都亏了,心里不好受,我这个牵头人,有责任,没考虑到电路的脆弱,也没把排水沟挖得更深,让大伙受了损失。”
说着,他站起身,对着四十几户乡亲深深鞠了一躬。
大伙见状,连忙上前扶起他,七嘴八舌地说:“逍哥,这哪是你的错?是天灾,谁能料到雨会下这么大,下这么久?”
“是啊逍哥,你为了这大棚,熬了七天七夜,连口热饭都没好好吃,比谁都辛苦,我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咱是一起搭的大棚,一起干的活,损失也是一起担,哪能让你一个人扛责任?”
林逍直起身,看着大伙真切的脸庞,眼里满是感动,他抬手抹了抹脸,沉声道:“话虽如此,往后我一定会考虑得更周全,把所有可能出现的问题都想到,绝不会再让大伙受这样的损失。”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现在损失已经造成了,纠结也没用,咱得往前看!冬季的种植季很快就到了,这几亩地,只要咱收拾好,种上耐寒的蔬菜,肯定能把这次的损失补回来,甚至能赚得更多!”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眼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纷纷凑上前来,听林逍说后续的打算。
“从今天开始,咱就全身心收拾大棚,一共四步,一步都不能少!”
林逍伸出四根手指,一字一句道:“第一步,排水,把地里的积水彻底排干净,还要把排水沟挖深挖宽,再在大棚四周挖一圈环沟,确保往后再遇暴雨,积水能及时排走,不积在地里;第二步,晒地,把泡烂的泥污全部翻过来,让太阳好好晒一晒,把湿气散出去,把烂根烂苗清干净;第三步,肥地,把农家肥拉过来,厚厚铺一层,把被暴雨泡瘦的土地养肥;第四步,撒石灰,消毒杀菌,防止土地里的病菌让后续的菜苗烂根,为冬季种植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的计划条理清晰,句句说到了大伙的心坎里,所有人都纷纷点头,眼里的迷茫早已被坚定取代。
“逍哥,你说咋干,咱就咋干!排水、晒地、肥地、撒石灰,咱样样都能干,绝不含糊!”
“对!咱一起动手,分工合作,用不了几天,肯定能把地收拾得妥妥当当!”
“冬季种上白菜、萝卜,这些都是冬天好卖的菜,肯定能赚大钱,把这次的损失全补回来!”
众人的声音此起彼伏,充满了干劲,一场天灾带来的阴霾,早已被齐心协力的信念驱散。
说干就干,四十几户人家立刻按照分工,行动了起来。
年轻的小伙子们负责挖沟排水,他们拿着铁锨、锄头,顶着毒辣的太阳,一锹锹挖着泥土,把原本狭窄的排水沟挖得又深又宽,棱角分明。
虎子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开着林逍的吉普车,一趟趟拉着石头,把排水沟的边缘仔细砌好,防止后续雨水冲垮沟堤,两人顶着烈日,干得汗流浃背,衣服被汗水浸透,沾着泥污,却依旧劲头十足。
大嫂婶子们负责翻地晒土,她们拿着钉耙,把大棚里泡烂的、黏糊糊的泥污一点点翻过来,把腐烂的菜苗、根须全部捡出来,堆在一起,留着沤肥。
翻好的土地在阳光下暴晒,原本湿软的泥土渐渐变得松散、干燥,露出了肥沃的土质。
大爷大妈们则在家中忙活,熬制农家肥,把牲畜粪便、秸秆、杂草混在一起,一层层堆好,浇上水,让其充分发酵,发酵好后,便用小推车一趟趟推到大棚里,厚厚地铺在翻好的土地上,为土地增肥蓄力。
林逍则担起了采购的重任,他开着吉普车,去市里的农资站,拉回几大车生石灰,又拉回了不少加固棚架的木料,事事考虑周全。
石灰拉回来后,四十几户人家一起动手,戴着口罩,把石灰均匀地撒在翻好的土地上,白色的石灰粉铺在褐色的泥土上,格外显眼。
石灰粉呛得人直咳嗽,眼睛发酸,却没有一个人躲开,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非要把地收拾好,把失去的找回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农场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没有一个人喊苦喊累。
清晨的阳光里,有人在挖沟排水,汗水顺着额头滴进泥土里;正午的烈日下,有人在翻地晒土,钉耙划过泥土,发出沙沙的声响;傍晚的余晖中,有人在撒肥铺灰,动作认真而仔细。
四十几户人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没有隔阂,没有计较,只有齐心协力的坚持。
林逍每天都守在地里,和大伙一起干活,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却依旧乐此不疲。
他会时不时检查排水沟的深度和宽度,用手捏一捏泥土,感受土地的干燥程度,叮嘱大伙撒石灰时要均匀,铺农家肥时要铺厚,生怕有半点疏漏,影响了冬季的种植。
虎子则成了他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帮着协调大伙的分工,拉运物资,哪里需要人手,哪里就有他的身影,哪里有困难,他就往哪里冲。
休息时,大伙便坐在田埂上,啃着干硬的馒头,喝着凉凉的井水,聊着冬季的种植计划。
有人说要种白菜,耐寒易活,产量高;有人说要种萝卜,市场需求量大,还好储存;还有人说要种菠菜,鲜嫩可口,冬天不愁卖。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期待的笑容,再也没有了暴雨过后的沮丧和迷茫,眼里只有对未来的憧憬。
一位大爷抽着卷烟,看着眼前翻好的、松软肥沃的土地,笑着说:“这地收拾得比之前还好,肥肥的,松松的,冬季肯定能有个好收成!咱不仅能把这次的损失补回来,还能多赚点,给娃子们添件新衣服,给家里添点新物件!”
大爷的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大伙都跟着笑了起来,爽朗的笑声在农场的上空回荡,穿过大棚,飘向远方,那是经历过风雨后,对生活最笃定的期盼。
十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在四十几户乡亲的共同努力下,狼藉的大棚早已恢复了生机,甚至比之前更规整、更牢固。
排水沟挖得又深又宽,大棚四周的环沟也蜿蜒成型,确保积水能及时排走;被暴雨泡坏的土地,经过翻晒、施肥、撒石灰,变得松软肥沃,充满了生机;棚架被重新加固,还换上了新的塑料布,结实又耐用。
一切都收拾得妥妥当当,就等着播种冬季的蔬菜种子了。
林逍带着大伙去市里的农资站,精挑细选了优质的白菜、萝卜、菠菜种子,都是适合冬季种植、产量高、品相好的品种。
四十几户乡亲捧着沉甸甸的种子,像捧着一颗颗璀璨的希望之星,眼里满是欢喜。
播种的那天,农场里一片热闹,四十几户人家一起动手,翻土、挖坑、撒种、覆土、浇水,每个人的动作都格外认真、轻柔,生怕辜负了这片收拾得好好的土地,辜负了自己连日来的辛苦。
孩子们也来帮忙,小身子蹲在地里,小心翼翼地撒着种子,小脸上沾着泥污,却笑得格外开心,叽叽喳喳的声音,为农场增添了不少生机。
大棚里充满了欢声笑语,仿佛那场暴雨带来的伤痛,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凝心聚力后的希望与美好。
林逍站在大棚旁,看着眼前忙碌的人群,看着一颗颗种子被埋进肥沃的泥土里,心里充满了温暖与期待。
他知道,这些种子会在这片土地里生根、发芽、结果,就像四十几户人家的希望,永远不会被风雨打倒。
这场暴雨,虽让大伙遭受了不小的损失,却也让四十几户人家的心贴得更近了,让这份邻里情、兄弟情变得更加深厚。
这份齐心协力、共渡难关的情义,比任何收成都珍贵,比任何财富都难得。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农场的土地上,洒在四十几户乡亲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
大棚的塑料布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排水沟里的清水潺潺流淌,埋进泥土的种子在酝酿着生机,一切都朝着美好的方向发展。
林逍看着这一切,嘴角扬起一抹舒心的笑容。
他知道,冬季的丰收,就在眼前。
而四十几户人家的日子,也会像这埋进泥土的种子一样,在齐心协力的浇灌下,生根发芽,节节高升,越过越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