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天光刺破晨雾漫进完达山林间。
湿冷的雾气裹着未散的血腥味,吸进鼻腔里又凉又腥。
石仓子里的火堆早已燃成余烬,只剩浅浅一层温热。
林逍靠在青石壁上,眼底布着细密的红血丝,一夜未合眼的疲惫掩在锐利的眼神里。
虎子也刚醒,揉着酸涩的眼窝打了个哈欠,起身时胳膊腿传来阵阵酸痛。
昨夜里的拼杀、搬卸,让两人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
四只猎狗依旧趴在石仓角落,黑子、黑虎、黑狼身上的包扎布被血渍浸得发硬。
它们脑袋搭在爪子上,精神头蔫蔫的,只有黑豹稍好。
见天光亮起,黑豹立刻抬着头,警惕地扫着石仓外的动静。
林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肩膀,骨头缝里传来咔咔的声响。
他走到石仓口挪开挡着的石头,一股冷雾涌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瞬间清醒了几分。
“虎子,你现在下山回农场喊人。” 林逍回头喊了一声,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他指了指石仓里的犴肉,又道:“这犴四百多公斤,咱俩人根本弄不下去,多喊些壮劳力来。”
虎子闻言立马点头,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行,我这就走,你说喊哪些人?”
“开耕地机的四个,我堂哥,我爹,王小宝,再喊上场部几个民兵,人多一趟就能弄下去。” 林逍说道。
他的目光落在三只受伤的猎狗身上,语气软了几分:“把黑子、黑虎、黑狼带上,它们伤得重,先下山找村医再处理。”
“我留着黑豹在这,好歹能搭个手,有意外也能有个照应。”
虎子走到三只猎狗身边,轻轻拍了拍它们的脑袋。
三只狗低低吠了一声,勉强撑着身子站起来,眼神里满是温顺。
“放心吧逍哥,我把它们看好,顶多一个时辰就带人上来。” 虎子说着,弯腰背起黑子。
他又扶着黑虎和黑狼跟在身后,走到石仓口,又回头叮嘱:“你自己在这千万小心,山里啥都有,别大意。”
“知道,快走吧。” 林逍摆了摆手,看着虎子的身影消失在晨雾弥漫的林间。
他收回目光,伸手摸了摸黑豹的耳朵,黑豹蹭了蹭他的手心,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林逍转身走到石仓外的空地上,捡了些干燥的枯枝和松明子,又生起了一堆火。
跳动的火苗舔舐着木柴,噼啪作响,驱散了晨雾的冷意,也让周围的视野清晰了些。
他走到昨日的战斗场地,地上只剩一片狼藉的残骸。
狼尸、犴的内脏残渣早已被夜里的食肉动物啃食干净,只留下满地凝结的血迹、碎皮毛和白森森的骨头渣。
那些残骸被晨雾打湿后,透着一股刺鼻的腥气。
林逍皱了皱眉,转身回石仓拎起砍刀,在周围捡了些胳膊粗的树枝。
他将树枝的一头削得尖利如矛,然后在石仓四周的草丛、石缝边,密密麻麻插了一圈尖刺。
尖刺横竖交错,形成一道简易的防御屏障,这深山老林,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不得不防。
插完尖刺,林逍又检查了一遍石仓里的犴肉和狼皮,确认都靠在石壁边放得稳妥。
他回到火堆旁,坐在一块青石上,伸手摸了摸身旁的 56 半,枪身冰凉,却让他心里多了几分踏实。
黑豹趴在他脚边,脑袋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睁着,耳朵却始终支棱着。
它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林间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除此之外,便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安静得有些诡异。
时间一点点过去,晨雾渐渐散去,太阳慢慢爬上山头。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地上,林间的温度也渐渐升了起来。
林逍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却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耳朵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响动。
这一等,便是约莫两个小时。
就在林逍刚要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身子时,脚边的黑豹突然猛地抬起头。
它的耳朵竖得笔直,对着不远处的树林子,发出一阵凶狠而急促的狂吠,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警惕和威慑。
林逍的神经瞬间绷紧,猛地站起身,手一把抓住身旁的 56 半。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死死扫向黑豹狂吠的方向,那片树林枝叶浓密,晨雾刚散,里面影影绰绰,根本看不清楚藏着什么东西。
“谁在那?” 林逍对着树林大喊一声,声音在林间回荡,带着几分冷硬。
他先喊一声,一是避免是上山的村民,若是人,应一声便罢,二是若是野兽,也能先震慑一下。
树林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黑豹的狂吠声在林间不断回荡。
紧接着,林逍便听到树林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扒拉树叶、挪动石头。
那东西正一点点朝着这边靠近,林逍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手指快速拉动枪栓,“咔哒” 一声脆响,子弹上膛。
林逍抬手对着树林上方开了一枪,“砰” 的一声枪响在林间炸开,子弹擦着枝叶飞过。
这是示警,也是给自己壮胆。
他最担心的,是棕熊,若是黑熊,凭着 56 半的 7.62 毫米子弹,几枪下去总能撂倒。
可棕熊不一样,皮糙肉厚,脂肪层极厚,普通的子弹根本打不穿它的皮肉。
若是遇上一头成年棕熊,他和黑豹根本不是对手,更何况这深山里,棕熊本就出没得频繁。
林逍端着枪,枪口稳稳瞄准着树林的入口,手指扣在扳机上。
因为极度紧张,他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微微有些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晃动的枝叶,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枝叶晃动得也越来越厉害,仿佛有个庞然大物正从里面慢慢钻出来。
黑豹的狂吠声也越来越凶,身上的毛全都竖了起来,前爪蹬着地面,死死盯着树林。
它做好了随时扑上去的准备,“出来!” 林逍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端着枪的手又稳了稳,手指微微用力,准备随时开枪。
就在这时,“嗖” 的一声,一道灰黑色的瘦小身影猛地从树林里窜了出来,动作极快。
林逍几乎是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砰” 的一声枪响,子弹擦着那道身影的身边飞过,打在地上,溅起一片泥土和碎石。
直到那道身影窜出来,林逍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什么棕熊,甚至连黑熊都不是。
那只是一只肥硕的獾子,正被枪声吓得惊慌失措,拖着短腿朝着林间深处拼命跑去,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林逍看着獾子消失的方向,愣了几秒,才猛地松了口气。
他端着枪的手一软,枪身垂了下来,踉跄着后退一步,一屁股坐在身后的青石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粗布衣衫贴在身上,冰凉一片。
刚才那一瞬间,神经绷到了极致,以为遇上了致命的危险,结果只是一只獾子,真是吓死了。
全是因为独自守在深山里,太紧张,竟草木皆兵了。
黑豹见那道身影只是只獾子,也停止了狂吠,摇了摇尾巴,走到林逍身边。
它用脑袋蹭了蹭林逍的胳膊,像是在安慰,林逍抬手摸了摸黑豹的脑袋,苦笑一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卷烟和火柴,抽出一根卷烟捏在手里,划燃火柴点着。
林逍狠狠吸了一大口,辛辣的烟味顺着喉咙滑进肺里,又缓缓吐出来,带着一团白雾。
这才感觉那颗砰砰直跳的心,渐渐平复下来。
他坐在青石上,连着抽了两三口卷烟,直到烟卷燃了大半。
指尖捏着发烫的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才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刚才的虚惊一场,让他后背都冒了冷汗,也让他更加警惕,这深山里,果然处处都是凶险,半分都大意不得。
林逍又绕着石仓检查了一圈,确认四周没有其他动静。
他回到火堆旁,添了些柴火,让火苗烧得更旺些。
黑豹依旧趴在他脚边,只是眼神依旧警惕,时不时扫向四周的树林。
又等了约莫一个多小时,远处的林间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林逍立刻站起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虎子走在最前面。
他身后跟着十来号人,浩浩荡荡地朝着这边走来,正是农场的乡亲们。
走在人群里的,有开耕地机的四个壮劳力,个个身材高大,膀大腰圆,手里都扛着扁担。
林逍的堂哥走在中间,身强力壮,肩上搭着几个麻袋。
林逍的父亲也在其中,脸上带着几分担忧,目光四处张望。
看到林逍安然无恙时,他眼底的担忧瞬间散去,露出一丝松快。
王小宝年纪不大,却也跟着跑前跑后,手里拎着两个空背篓。
场部的三个民兵也来了,身上背着枪,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随时戒备。
一行人很快走到近前,看到空地上铺着的八张完整狼皮,又看到石仓里堆着的一块块沉甸甸的犴肉。
所有人都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脸上满是震惊,一时间竟没人说话。
林间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王小宝最先忍不住,跑到狼皮旁,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
他又抬头看向石仓里的犴肉,眼睛瞪得像铜铃,嘴里惊呼出声:“我的娘哎,逍哥虎子哥,这犴也太大了,还有这么多狼皮,你们也太厉害了吧!”
开耕地机的一个壮汉回过神,走上前伸手摸了摸一块犴肉,掂了掂重量。
他咂了咂舌:“俩人就拼下这么大的犴和八只狼,这本事,在咱农场找不出第二个!”
林逍的父亲走到他身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除了有些疲惫,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
他才彻底松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林逍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又几分心疼:“你俩小子,真是胆大包天,遇上狼群也敢硬拼,就不知道先喊人?”
“爹,当时情况紧急,不拼不行,好在都解决了。” 林逍笑了笑,指了指石仓里的犴肉。
他又看向众人,道:“辛苦大家跑这一趟,这犴肉太重,我和虎子根本弄不下去。”
场部的民兵队长走上前,看着地上的狼皮和石仓里的犴肉,一脸敬佩。
他道:“林逍,虎子,你俩是真厉害,俩人几条狗,竟解决了这么大的麻烦,还收获这么多,佩服!”
其他人也纷纷回过神,七嘴八舌地说着赞叹的话。
林逍的堂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道:“行啊小子,跟你爹一样,都是好身手!”
林逍和虎子相视一笑,摆了摆手:“别光顾着说,赶紧动手吧。”
“把犴肉和狼皮分一分,一人一担子,挑着下山,早点回去,还能早点分肉。”
众人闻言,立刻开始行动起来,虎子和林逍的堂哥先找了些结实的扁担和麻袋。
他们将犴肉一块块装进麻袋里,每袋都装得满满当当,一人一担子,刚好能挑动。
八张狼皮也被叠得整整齐齐,分放在几个背篓里,由力气大的人背着。
开耕地机的四个壮劳力,个个力气惊人,一人挑着两大块犴肉,脚步依旧稳健。
林逍的堂哥和民兵队长各挑着一块,也丝毫不费劲。
王小宝年纪小,挑了一块小些的犴肉,咬着牙跟在后面,脸上满是干劲。
虎子也挑了一大块犴肉,一边搬一边和众人搭着话,说着昨夜里的情形。
林逍伸手拿起 56 半,又掂了掂身旁的担子,想着父亲年纪不小,不忍让他挑重的。
他便将枪递到父亲面前,沉声道:“爹,这枪你拿着,你枪法好,路上也好有个防备。”
“我挑肉就行,年轻人力气足。”
父亲看了看他,接过枪挎在肩上,枪身在他手里显得格外稳当。
他点了点头道:“行,你小心点,山路滑,别摔着。”
说完,父亲又拿起一旁的背篓,将林逍挖到的老参小心翼翼地放进去,背在自己身上,生怕磕着碰着。
林逍点了点头,拿起一根扁担,挑着两大块犴肉,试了试重量,稳稳地挑在肩上。
黑豹跟在他身边,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警惕地扫着四周,护在他身侧。
一切收拾妥当,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山下走去。
十来个人,个个挑着担子,背着背篓,走在林间的小路上。
脚步声、说话声、扁担的吱呀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林间的安静。
山路崎岖,又因着夜里的露水有些滑,众人走得不快,走走停停,时不时歇口气,换个肩。
林逍和虎子走在队伍中间,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父亲则走在队伍前头,握着枪,目光锐利地扫着前方的路,有他在,众人心里都多了几分踏实。
太阳渐渐升到头顶,又慢慢向西边滑落,林间的光影渐渐拉长,洒在众人身上。
一行人走走停停,渴了就喝口随身带的水,累了就靠在树干上歇片刻。
额角的汗水打湿了额发,粗布衣衫也被汗水浸透,却没人喊苦喊累。
看着肩上的犴肉,个个脸上都带着笑意,足足走了大半天,直到下午日头偏西。
远处终于出现了农场的轮廓,众人顿时来了精神,脚步也快了几分。
没多久,便走到了农场村口,农场的村民们早就听到虎子带回来的消息,都聚在村口等着。
看到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来,个个挑着沉甸甸的担子,村民们立刻围了上来。
看到担子上的犴肉和背篓里的狼皮,村民们瞬间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问着,脸上满是惊喜和好奇。
林逍一行人走到农场的大院里,将挑着的犴肉和狼皮都堆在院子中央。
瞬间堆起了一座小山,浓郁的肉腥味混着皮毛的味道,在院子里散开。
村民们围在四周,看着堆成山的犴肉和狼皮,个个脸上笑开了花。
林逍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和泥土,走到院子中央,对着众人抬手压了压。
他大声道:“大家静一静,这次进山,能打下这头犴,解决掉狼群,是我和虎子一起拼的。”
“更多亏了大家过来帮忙,才能把犴肉弄回来,今天辛苦大家了。”
“每人分一只狼腿,三斤犴肉,都过来领吧!”
话音刚落,村民们瞬间欢呼起来,脸上满是喜悦,纷纷排着队,上前领肉。
虎子和林逍的堂哥则在一旁帮忙分肉,手脚麻利。
他们将收拾干净的狼腿和切好的犴肉一块块分好,递给村民们。
领到肉的村民们,个个笑得合不拢嘴,一边说着感谢的话,一边拎着肉匆匆回家。
大家都想着赶紧下锅尝尝鲜,院子里满是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平日里平淡的农场,被这突如其来的丰收,搅得暖意融融。
林逍站在院子中央,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又看了看身边的父亲、虎子。
还有趴在脚边摇着尾巴的黑豹,他脸上露出了一抹舒心的笑容。
这次进山,虽凶险重重,九死一生,却和虎子并肩拼杀,有父亲的牵挂。
还有乡亲们的相助,所有的辛苦和疲惫,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满心的温暖,一切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