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东北山林，褪去暮春微凉，还未沾盛夏燥热，山风裹着林木清润与花草淡香，穿过层层枝叶拂在脸上，凉丝丝的格外舒坦。
天刚蒙蒙亮，林逍和虎子就拾掇妥当了行头，院门口的大黄狗扒着栅栏张望，林逍摆了摆手，只喊了黑子，还有黑子和青芽生下的三只半大狼狗 —— 黑狼、黑虎、黑豹。
四只狗晃着尾巴围在两人脚边，吐着舌头，眼里满是进山的兴奋。
“绑腿勒紧点，山里草棵子密，别让蚂蟥钻了空子。” 林逍蹲下身，扯了扯虎子腿上的绑腿带，又把自己的帆布背篓往上掂了掂。
背篓里塞得满满当当，浸了桐油的猎刀别在侧边，砍刀用布裹着柄靠在角落，弹匣和擦得锃亮的子弹分开放在小布包里，还有两大块杂粮饼子，军绿色的水壶灌满了凉白开。
临出门前，林逍又翻出个磨得发亮的采参工具包塞了进去，黄铜小铲子、鹿皮绳、红布片一应俱全。
虎子正把三八大盖往背上挎，闻言咧嘴笑：“逍哥你放心，咱这绑腿，勒得比裤腰带还紧！倒是你，这采参工具都带上了，还真盼着撞见老山参啊？那玩意儿可遇不可求。”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林逍拎起自己的 56 半，掂了掂分量，枪身擦得一尘不染，“春夏交接，山里东西多，保不齐运气好，就能碰上个百年老参。”
“走，别磨蹭了，东山方向，老规矩。” 林逍拍了拍枪托，率先抬脚往院外走。
“得嘞！” 虎子应了一声，拍了拍背上的三八大盖，这枪是他爷爷传下来的，跟着他好几年了，虽比不上林逍的 56 半趁手，却也准头十足。
两人一狗队，踩着晨露往东山走。
脚下的山路被前人踩得依稀可见，两旁的柞树、桦树长得枝繁叶茂，交错的枝叶搭成了天然的凉棚，阳光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草棵子里时不时传来 “窸窸窣窣” 的响动，惊起几只山雀，扑棱着翅膀钻进林子里。
偶尔能看见几只灰兔窜过，或是野鸡扑棱着翅膀从草丛里飞出来，都是些小型野味，林逍和虎子看都没看，进山猎大的，这些小的，犯不上动手。
“逍哥，你瞅这刺嫩芽，长得多嫩！” 虎子突然停住脚，指着路边的灌木丛，枝头上冒出来的刺嫩芽嫩红嫩红的，顶着小小的芽苞。
“这玩意儿炒鸡蛋，香得能把舌头咽下去！” 虎子说着，伸手就想去掐。
“别掐太狠，留着根，下回还能长。” 林逍拉住他，掏出背篓里的小布兜，蹲下身来。
两人手指麻利地掐着嫩芽，没一会儿就掐了小半兜，布兜底铺着树叶，嫩生生的刺嫩芽搁在上面，看着就喜人。
“还是逍哥想得周到，连布兜都备了。” 虎子掐着嫩芽，嘴里还念叨，“回去给沈歌嫂子露一手，炒个刺嫩芽鸡蛋，再给孩子们熬个汤，鲜得很。”
“你倒会借花献佛。” 林逍笑骂一句，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前面就是酸枣沟了，老地方，去年咱在那打过野猪，今儿个去瞅瞅，说不定还有货。” 林逍抬眼望了望前方的林子，酸枣沟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虎子眼睛一亮：“真的？那可得好好瞅瞅！要是能打着一头野猪，咱哥俩能吃好几天，还能给农场的老少爷们分点肉。”
两人掐完刺嫩芽，把布兜塞回背篓，继续往前走。
四只狗在前头探路，鼻子贴在地上嗅来嗅去，时不时停下冲林子里叫两声，又被林逍一声口哨喊回来。
山路渐渐陡了些，酸枣沟的模样越来越清晰，沟里的酸枣树还没挂果，枝桠长得歪歪扭扭，沟底的草长得半人高，风一吹，草浪翻滚。
“逍哥，你看！” 虎子突然压低声音，指着沟边的泥土，语气里满是兴奋，“野猪印！”
林逍凑过去，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蹄印，印子深陷在松软的泥土里，边缘还带着湿润的泥土，显然是刚留下没多久。
蹄印大而圆，看尺寸，应该是头成年的大野猪。
“不止一头，看这印子，至少两三头。” 林逍又看了看旁边的灌木丛，枝桠被撞得歪歪扭扭，还有几簇野猪毛挂在刺上。
“刚从这过没多久，往沟深处去了。” 林逍低声道，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
虎子攥紧了背后的三八大盖，手心微微出汗：“那咱追？”
“别急。” 林逍摆了摆手，示意虎子噤声，又拍了拍黑子的脑袋，让它带着黑狼仨往前探探。
四只狗立马会意，放轻脚步往沟深处走，尾巴夹在腿间，耳朵竖得老高，一副警惕的模样。
两人跟在后面，猫着腰，踩着草棵子，一点声音都不敢出。
酸枣沟深处的林木更密，树木长得歪歪扭扭，草棵子没到腰际，走起来格外费劲。
走了约莫百十米，黑子突然停下脚步，冲前方低吠，黑狼仨也立马围过来，呈三角之势，死死盯着前方的林子。
“有东西。” 林逍压低声音，端起 56 半，枪托抵在肩膀上，视线透过准星往前看。
虎子也端起三八大盖，贴在林逍身侧，大气都不敢出，眼睛紧紧盯着前方。
没一会儿，前方的林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紧接着，几道棕黄色的身影从林子里钻了出来。
竟是几只狍子！
大大小小四五只，正低着头在草丛里啃食嫩草，肥硕的身子在草丛里若隐若现，雪白的屁股一扭一扭，丝毫没察觉到危险的临近。
“是狍子！” 虎子低声喊，手指扣在扳机上，“打不打？”
“打！挑大的来。” 林逍话音刚落，准星就锁定了那头最大的公狍子，那狍子头上已经长了嫩角，膘肥体壮，看着就有不少肉。
“砰！”
一声枪响在林子里炸开，惊得周围的鸟儿四处飞散，树叶簌簌往下掉。
那公狍子猛地抬起头，身子晃了晃，却没倒下，显然是没打中要害。
紧接着，它撒开四蹄，往林子深处狂奔，其余的狍子也吓得魂飞魄散，跟在后面跑，转眼就没了影。
“妈的，打偏了！” 林逍骂了一句，收起枪就追，“快，追上去！”
“好！” 虎子也立马跟上，两人迈开步子，踩着草棵子往前冲，速度极快。
四只狗也嗷嗷叫着追了上去，在林子里穿梭，溅起一路的草屑。
狍子跑得极快，在林子里窜来窜去，专挑窄缝钻，林逍和虎子绕了好几棵树，也只看得见个白花花的屁股影，距离越拉越远。
跑了约莫两里地，前方的林子更密，枝桠交错，狍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枝叶间，连狗叫声都渐渐远了。
林逍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领，胸口剧烈起伏。
“不追了，狍子腿快，再追也追不上，白费力气。” 林逍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虎子也累得够呛，一屁股坐在地上，扯着领口扇风，脸涨得通红：“妈的，就差一点！逍哥，你咋没打中啊？平时你准头可不是这样的。”
“林子密，视线受影响，偏了一寸，没打在要害上。” 林逍也坐在地上，掏出水壶喝了口水，又递给虎子。
“算了，狍子没打着，说不定后面还有别的货。先歇会儿，找个地方吃午饭。” 林逍擦了擦额头的汗，平复着呼吸。
虎子喝了口水，点了点头，四处看了看：“前面有块开阔地，还有块大青石，咱去那，正好能歇脚。”
两人收拾了下行头，牵着狗往开阔地走。
那片开阔地约莫十来平米，中间有块磨得光滑的大青石，周围的草被踩得平平整整，显然是过往猎人歇脚的地方。
林逍捡了些干树枝和松针，堆在青石旁。
虎子掏出火柴，划燃了点着，火苗 “噼啪” 着起来，驱散了林间的潮气，也带来了一丝暖意。
“先给狗子们弄点吃的。” 林逍从背篓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提前炒好的苞米面。
他把苞米面倒在四个干净的树叶上，又舀了点水壶里的水拌了拌，瞬间飘出淡淡的麦香。
四只狗早就饿了，围上来埋头吃，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吃得狼吞虎咽。
黑狼吃得急，还被黑虎挤了一下，俩狗低吠着闹了两句，又被黑子一嗓子喝住，乖乖低头吃饭，不敢再闹腾。
虎子坐在青石上，掏出背篓里的杂粮饼子，又摸出两根洗干净的大葱，咔嚓掰断一根，递了给林逍：“逍哥，吃！咱这杂粮饼子就大葱，比城里的大鱼大肉还香。”
林逍接过大葱，咬了一口，辛辣的滋味瞬间在嘴里散开，提神又解乏。
他又咬了一大口杂粮饼子，饼子烤得外酥里嫩，混着大葱的香，越嚼越有味道。
“这饼子是沈歌昨儿晚上烙的，放了点玉米面，比纯白面的扛饿。” 林逍一边吃，一边说道。
“沈歌嫂子的手艺那没说的！” 虎子大口嚼着饼子，含糊道，“上次嫂子烙的韭菜盒子，我一顿吃了八个，撑得半夜都没睡着。”
林逍被逗笑了：“你那肚子，就是个无底洞。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两人就着大葱，啃着杂粮饼子，喝着凉白开，山风拂过，听着林间的鸟鸣和狗子们的低吠，格外惬意。
虎子啃完最后一块饼子，抹了抹嘴，拍了拍肚子，一脸满足：“逍哥，咱吃完往林子深处走走呗？这酸枣沟就这点东西，深处说不定有大货。”
“正有此意。” 林逍点了点头，把剩下的饼子和大葱收起来。
“春夏交接，山里野果、嫩草多，大型猎物都躲在深处，不轻易出来，咱往深处探探，小心点就行。” 林逍叮嘱道。
“那是自然！” 虎子拍了拍背上的三八大盖，一脸自信，“有咱哥俩这两把枪，还有这四只狗，别说野猪了，就是碰见熊瞎子，咱也能周旋两下。”
“别吹牛。” 林逍笑了笑，伸手把火堆里的火苗摁灭，又用泥土盖了盖，确保不留一点火星。
山里防火，这是猎人的规矩，半点马虎不得。
“收拾收拾，狗子们也吃饱了，该走了。” 林逍背起背篓，端起 56 半，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虎子也立马起身，收拾妥当，握紧了三八大盖。
林逍吹了声口哨，四只狗立马围过来，摇着尾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期待。
“放开狗子，让它们探路，慢点走，注意脚下。” 林逍冲虎子低声道，率先抬脚往林子深处走。
虎子应了一声，松开牵着狗的绳子，四只狗立马散开，黑子走在最前头，黑狼、黑虎、黑豹分列两侧，呈警戒姿态。
林子深处比外头更密，树木长得高大挺拔，枝桠交错着遮天蔽日，阳光几乎透不进来，显得有些昏暗。
地上铺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能看见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开着淡紫色、淡黄色的小花，藏在草丛里，格外娇艳。
一路上，能看见不少小动物的痕迹，兔子的爪印、野鸡的羽毛，还有松鼠窜过树枝的响动，却始终没见着大型猎物的影子。
“逍哥，这深处咋啥都没有啊？” 虎子压低声音，凑到林逍身边，眉头微皱。
“别是大货都躲起来了吧？”
“别急，再走走。” 林逍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周围的树木，眼神锐利。
“你看这树，树皮有被蹭过的痕迹，还有这草丛，有被压过的印子，肯定有东西来过，就是走得早。” 林逍指着一旁的桦树和草丛，低声分析道。
虎子顺着林逍的目光看去，果然见着几棵桦树的树皮被蹭得斑驳，露出里面淡白色的木质，草丛里也有一片被压得平平整整，显然是大型动物卧过的地方。
“还是逍哥你眼尖，我都没注意。” 虎子一脸佩服，连忙收敛心神，更加警惕起来。
两人继续往前走，约莫又走了百十米，走在最前头的黑子突然停下了脚步。
黑子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冲前方低吠，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警惕，甚至还有一丝凶狠。
黑狼仨也立马围过来，喉咙里发出 “呜呜” 的低吼，死死盯着前方的草丛，身体紧绷，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咋了？” 林逍立马端起 56 半，枪托抵在肩膀上，准星对准前方，神经瞬间绷紧。
虎子也握紧了三八大盖，背靠背站在林逍身边，眼睛瞪得溜圆，四处张望。
“有情况，让狗子们往前探探。” 林逍低声道，吹了声短促的口哨。
黑子立马带着黑狼往前挪了两步，鼻子贴在地上，仔细地嗅着，突然冲着前方的一片灌木丛狂吠起来，声音凶狠，带着明显的敌意。
林逍和虎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两人慢慢往前挪，拨开挡路的枝桠，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眉头一皱，心里咯噔一下。
只见灌木丛下，躺着一具被啃得残缺不全的小野猪尸体，皮毛被撕扯得七零八落，骨头露在外面，上面还留着清晰的牙印。
周围的泥土被踩得乱七八糟，还有不少暗红色的血迹，显然是刚被吃完没多久。
而在小野猪尸体旁，散落着一撮撮灰褐色的狼毛，毛质粗硬，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狼剩！” 虎子低骂一声，握紧了枪，指节泛白，“逍哥，这是狼群的地盘！”
林逍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蹲下身，摸了摸那撮狼毛，又看了看地上的牙印。
牙印尖利，间距较宽，显然是成年野狼留下的。
“是狼群，看这痕迹，至少五六只，刚走没多久，血腥味还没散。” 林逍站起身，冲虎子摆了摆手，语气凝重。
“警惕点，放开狗子们，让它们围着咱，慢慢往前走，别惊动了狼群。” 林逍叮嘱道，眼神里满是警惕。
“这深山里的狼群，记仇得很，别跟它们硬刚，咱先慢慢撤，别惹上麻烦。”
虎子点了点头，咽了口唾沫，心里也有些发怵，松开手里的绳子，四只狗立马呈圆形把两人护在中间。
黑子冲前方低吠着，眼里满是警惕，死死盯着四周的林子。
林逍端着 56 半，虎子握着三八大盖，两人背靠背，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脚下的落叶发出轻微的响动，在寂静的林子里，却格外清晰。
林间的风突然凉了下来，枝叶晃动，发出 “沙沙” 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们。
四只狗的低吠声一直没停，黑虎突然冲着一侧的林子狂吠起来，声音凶狠。
林逍和虎子立马转头，准星死死对准了那片晃动的枝叶，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深林深处，不知藏着多少未知的危险，而他们，已经无意踏入了狼群的地盘，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格外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