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裹着东北黑土地的湿凉气息,卷过红旗农场的养殖场,棚子里的喧闹劲儿比前些日子更盛了几分。这半个月来,养殖场的禽畜出栏量跟坐了火箭似的往上蹿,林逍每天揣着账本,笑得嘴角就没下来过。
环颈雉陆陆续续销出去六百多只,那些色彩斑斓的长尾羽、亮闪闪的翼羽,林逍都特意叮嘱工人单独收拾出来,用清水泡在大缸里,半点没糟践。野兔更不用说,五千只的销量,把几个大圈都腾空了大半,兔皮扒下来绷在竹篾上,晾在铁丝上,白花花的一片,风一吹哗哗响。狍子那边讲究个细水长流,为了维持种群数量,只挑着成年的卖了七十五只,狍子皮整张剥下来,带着淡淡的绒毛,摸着别提多舒服了。
“逍哥,狍子圈里的种群密度正好了,再卖就得伤底子了。” 王小宝扒拉着算盘,珠子撞得噼里啪啦响,“你前几天从周边猎人手里收的那三十只活狍子,一百八一只收的,入了圈就撒欢,昨儿我瞅着有两只母狍子都显怀了,肚子圆滚滚的。”
林逍正蹲在兔皮堆里挑拣,闻言抬头,手里捏着一张厚实的兔皮,指腹摩挲着上面细密的绒毛,拍了拍上面的浮灰:“那三十只狍子,不亏。猎人手里的货都是野生的,野性足,跟咱圈养的配种,后代体格能壮不少,抗病性也强。” 他顿了顿,把兔皮扔给旁边的虎子,“对了,野兔养殖场那五成分成,我今儿就划走了,剩下的你跟场里的老少爷们按比例分,别亏了大家伙,尤其是那些喂兔子的老头老太太,一分一厘都得算清楚。”
虎子正帮着翻晒狍子皮,手里攥着根竹竿,闻言咧着嘴笑:“逍哥你放心,这账我早算清楚了,连夜里喂料的额外补贴都没落下,大家伙都没意见。你这脑子就是活,不光会卖活物,还能从骨头缝里抠出钱来,这兔皮羽毛的,换别人手里估计就扔了。”
林逍哈哈一笑,转身冲着院子里喊:“婶子们,嫂子们,奶奶们,都过来搭把手了啊!有大活儿干了!”
喊声刚落,就见七八道身影从各处钻了出来,都是农场里手脚麻利的老娘们,手里拎着木盆、搓板、针线笸箩,脸上带着笑。打头的张婶,嗓门比铜锣还亮,踩着碎步就跑了过来:“逍哥,啥活儿啊?是不是又有挣钱的路子了?俺家那口子昨儿还念叨,说跟着你干,日子越来越有奔头了!”
“那可不!” 林逍指着堆在墙角的环颈雉羽毛,又指了指兔皮堆,“这些漂亮羽毛,咱给它拾掇干净了,能换大钱!还有这些兔皮,都做成帽子手套,三张皮做一顶帽子,两张皮做一双手套,比卖生皮子值钱多了!”
张婶眼睛一亮,撸起袖子就往羽毛堆跟前凑,伸手捻起一根五彩的长尾羽,对着太阳瞅了瞅:“啧啧,这羽毛真鲜亮!这有啥难的!咱东北老娘们,搓衣裳洗被单子都是一把好手,洗几根羽毛还不是小菜一碟!做帽子手套更是家常便饭,俺闺女的棉帽子,年年都是俺亲手缝的!”
旁边的李奶奶,七十多岁的人了,身子骨还硬朗得很,手里攥着根大棒槌,笑着打趣:“逍哥啊,你这是把咱这些老婆子都当聚宝盆使唤呢!不过咱乐意,跟着你干,就没亏吃过,去年冬天的棉鞋,还是你给俺们发的劳保呢!”
林逍笑着给每人递了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烟雾袅袅升起:“婶子们,奶奶们,咱丑话说在前头,这活儿得细着来。羽毛得一根一根洗,先拿温水泡半个时辰,再用软毛刷轻轻刷,不能搓,不能拧,洗完了晾在阴凉处阴干,可不能暴晒,晒干了三十根一捆,拿棉线扎起来,扎得匀匀实实的。兔皮做帽子手套,尺寸得按我画的样儿来,三张皮拼一顶帽子,两张皮做一双手套,针脚得密实,不能漏风,狍子皮整张处理,刮干净油脂就行。工钱都给你们算清楚 —— 一捆羽毛五毛,一双手套五毛,一顶帽子三毛,一张狍子皮七块手工费,咋样?”
“妥了!” 众人齐声应和,嗓门震天响。张婶手快,已经捞起一把环颈雉的长尾羽,放进木盆里,“逍哥你就是敞亮!比那抠门的包工头强多了!人家包工头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你倒好,工钱给得足,还管茶水!”
院子里瞬间就热闹起来了。大木盆里倒上温热的井水,撒上点碱面,婶子们蹲在盆边,手里捏着羽毛,跟绣花似的轻轻揉搓。阳光洒在她们的花头巾上,映得那些五彩的羽毛愈发鲜亮,红的像火,绿的像玉,蓝的像天。
“你瞅这羽毛,跟大姑娘的花裙子似的,真好看。” 李奶奶眯着眼,手里的羽毛在水里晃了晃,水珠顺着羽枝滚落,“当年我年轻的时候,还用这环颈雉羽毛插在发髻上呢,你大爷瞅着了,愣是追了我三条街,把鞋都跑掉了一只。”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连树上的麻雀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走了。张婶笑得直拍大腿,手里的羽毛都掉在了地上:“李奶奶,你可别逗了!就大爷那闷葫芦性子,三脚踹不出个屁来,还能追着你跑三条街?我看是你拿着鸡毛掸子追着他打吧!”
“你这死丫头,净揭我老底!” 李奶奶拿起一根羽毛就往张婶身上撩,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当年要不是你大爷死缠烂打,天天往俺家送野兔子,我能嫁给他?他还跟我吹呢,说自己打猎的时候,一枪能撂倒三只环颈雉,结果第一次跟我约会,就掉进了雪窟窿里,冻得直哆嗦,逗死我了!”
虎子蹲在旁边整理兔皮,手里拿着剪刀修剪边角,听得哈哈大笑,忍不住插了一嘴:“张婶,你家那口子前儿个是不是又跟你犟嘴了?我瞅着他昨儿个吃饭的时候,碗里的咸菜都比别人少半碗,是不是被罚了?”
张婶脸一红,拿起搓板就作势要打,虎子吓得一蹦三尺高:“你这臭小子,敢拿你婶子开涮!回头我就跟你媳妇郑云说,你昨儿个跟王老三他们偷偷摸鱼,还喝了二两小烧,回来吐了一地!”
虎子立马告饶,双手举过头顶:“婶子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可别跟郑云说,她知道了,我得跪一晚上搓板,膝盖都得跪肿了!”
院子里的笑声更响了,连林逍都忍不住笑出了声。东北人的唠嗑,就跟锅里的杀猪菜似的,热热闹闹,荤的素的掺在一起,透着股子接地气的热乎劲儿。
这边洗羽毛的洗羽毛,那边做皮货的也没闲着。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兔皮被用竹篾撑开,先拿草木灰反复揉搓去油,再用清水漂干净,晾到半干的时候,就开始裁剪。张婶的针线活是一绝,按着林逍画的纸样,拿着剪刀咔嚓咔嚓,三下五除二就剪出帽子和手套的雏形,三张兔皮凑一顶帽子,两张兔皮拼一双手套,针脚缝得又密又匀,还在帽子檐上缝了两个短短的兔耳朵,看着就招人稀罕。
“逍哥,你瞅我做的这帽子,多带劲!” 张婶举起一顶刚缝好的帽子,冲林逍晃了晃,指尖还捏着一根针线,“城里的小丫头片子见了,指定抢着买!俺还在里面絮了点新棉花,戴着暖和!”
林逍凑过去瞅了瞅,伸手摸了摸帽子的针脚,确实密实得很,点头称赞:“婶子你这手艺,不去开个裁缝铺都屈才了。手套做得厚实点,指尖那儿多缝两层,东北的冬天冷,咱这手套得能护住手腕子,还得耐磨,不能一冻就裂。”
“放心吧!” 张婶拍着胸脯,嗓门响亮,“咱做的手套,里面再絮点新棉花,外面缝上加固的线,零下三十度都冻不透!俺家那口子冬天上山砍柴,戴的就是俺做的手套,一点不冻手!”
狍子皮的处理更讲究,李奶奶带着两个老婆子,拿着特制的刮刀,一点一点刮掉皮子背面的油脂和筋膜,动作轻柔得跟抚摸婴儿似的。“逍哥,这狍子皮可得细着刮,” 李奶奶一边刮,一边念叨,手里的刮刀贴着皮子移动,“刮狠了就破了,刮轻了油脂去不干净,放久了容易臭,还招虫子。当年我老伴儿打猎回来的狍子皮,都是我这么处理的,一张皮子能铺好几年,越铺越软和。”
林逍蹲在旁边,递过一碗晾好的茶水,又给李奶奶捶了捶背:“奶奶你歇会儿,别累着。这些狍子皮,都是要卖给外贸公司的,人家要的就是咱这东北的好皮子,刮得干净,摸得舒服。”
“外贸公司?” 张婶耳朵尖,听见这话凑了过来,手里还捏着半只没缝好的手套,针脚还挂在上面,“逍哥,咱这山沟沟里的东西,还能卖到外国去?外国人也喜欢咱这兔皮帽子、狍子皮褥子?”
“那可不!” 林逍喝了口茶水,放下碗,掏出兜里的大哥大,拨了叶秋的电话。没一会儿,电话那头就传来叶秋那咋咋呼呼的声音,带着京城特有的京腔,隔着话筒都能听出他的兴奋:“逍哥!啥风把你给吹来了?是不是又有好货了?我跟你说,上次你那批山货,外贸公司的人抢着要!”
“必须的!” 林逍笑着走到院子门口,避开喧闹声,“我这儿有一批环颈雉的漂亮羽毛,三十根一捆,扎了一百八十捆;兔皮帽子一千顶,手套一千五百双;还有七十五张狍子皮,都处理得干干净净的。你那京城外贸公司的朋友,收不收?”
叶秋在那头顿了一下,随即大喊,声音震得林逍耳朵都有点麻:“收!咋不收!你这货都是好东西!我跟你说价啊,一捆羽毛十五块,一顶帽子二十,一双手套十块,一张狍子皮五十五,咋样?逍哥,我可没赚你差价,都是实打实的收购价!”
林逍心里算了算,一百八十捆羽毛就是两千七百块,一千顶帽子两万块,一千五百双手套一万五千块,七十五张狍子皮四千一百二十五块,加起来三万一千八百二十五块,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行!就按你说的价!火车皮的事儿,还得麻烦你老规矩安排妥当了,我这边三天后把货拉到佳木斯火车站,到时候一起发京城。”
“妥了!” 叶秋在那头拍了胸脯,声音响亮,“我这就去联系铁路上的朋友,保准给你弄个稳妥的车皮,通风好,还不挤,你到佳木斯直接找车站的人对接就行!”
挂了电话,林逍转身回院子,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婶子们,奶奶们,告诉你们个好消息!咱这些羽毛皮子,都能卖到外国去了!工钱我一分不少,三天后就给大家伙结!”
“太好了!” 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张婶手里的针线都差点掉地上,激动得脸都红了,“咱也能给外国人做东西了!这可得跟俺家那口子好好显摆显摆,让他也知道,俺老婆子也能挣外汇!”
虎子凑过来,挤眉弄眼地说:“逍哥,你这路子也太野了!连外贸都搭上了,以后咱是不是得穿西装打领带,跟外国人谈生意啊?到时候可得带上我,我也见见世面!”
林逍抬手拍了他一下,笑骂道:“少贫嘴!赶紧把那些山货归置归置,三千斤的山货,蘑菇、榛子、松子、山野菜都分门别类装好,蘑菇得晒得干透,榛子得挑掉空壳的,可别漏了啥,也别掺了杂质。”
这三天里,农场的院子就跟赶大集似的,热闹得没边。婶子们天不亮就来,顶着星星才走,手里的活计半点没含糊。环颈雉的羽毛洗得干干净净,根根鲜亮,扎成捆后码得整整齐齐;兔皮帽子手套做得板板正正,摸起来软乎乎的,一千顶帽子、一千五百双手套堆得像小山,每一顶每一双都带着浓浓的东北味儿;狍子皮刮得薄厚均匀,透着淡淡的光泽,铺在地上跟小毯子似的。
休息的时候,大家伙就凑在一起唠嗑,荤的素的段子满天飞。虎子嘴最贫,逮着机会就逗张婶:“张婶,你做的帽子这么好看,是不是给你相好的做的啊?不然咋缝得这么用心?”
张婶也不恼,拿起一根羽毛就往虎子头上敲,敲得虎子直躲:“你这臭小子,满嘴跑火车!再胡说,我就把你那点糗事都跟郑云抖搂出来,说你偷看隔壁二丫洗澡,让你跪搓板跪到腿软!”
虎子立马举手投降,脸都白了:“婶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那都是小时候的事儿了,你可别翻旧账!”
逗得众人哈哈大笑,连李奶奶都笑得直捂嘴,咳嗽了好几声:“虎子啊,你就是属猴的,一天不挨骂就浑身难受!”
三天时间一晃就过,所有的货物都收拾妥当了。一百八十捆环颈雉羽毛,一千顶兔皮帽子,一千五百双手套,七十五张狍子皮,还有三千斤山货,全部分门别类装进厚实的麻布口袋里。羽毛的口袋里垫了干草防潮,帽子手套的口袋里塞了软纸防挤压,山货的口袋扎得严严实实,生怕漏了细碎的榛子松子,一个个麻布口袋鼓囊囊的,透着丰收的喜气。
林逍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结工钱。他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全是崭新的票子,哗啦啦作响。
“张婶,你洗了五十捆羽毛,做了三百顶帽子,两百双手套,工钱是二十五块加九十块加一百块,一共二百一十五块!” 林逍数着票子,递到张婶手里。
“李奶奶,你刮了二十张狍子皮,洗了三十捆羽毛,还指导别人缝手套,工钱是一百四十块加十五块,额外再给你加十块辛苦费,一共一百六十五块!”
“王婶,你做了五百双手套,手艺好,零返修,工钱是二百五十块,再加五块奖金!”
一张张票子递到手里,婶子们、奶奶们的脸上都笑开了花,数钱的手指都在哆嗦。张婶数着手里的二百一十五块钱,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逍哥,这钱也太好赚了!够俺家小子交学费,还能扯块花布做件新衣裳,剩下的还能买二斤猪肉包饺子!”
“可不是嘛!” 李奶奶把钱揣进贴身的兜里,拍了拍,又摸了摸,生怕掉了,“这钱揣着,心里踏实!往后有这活儿,可得先想着俺们!”
结完工钱,林逍没闲着,特意去供销社买了两条红塔山,一瓶高粱酒,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 —— 这是给佳木斯火车站王科长的,老规矩,办事儿总得有个讲究,不能让人家白帮忙。
随后他喊来农场的几个年轻小伙,又雇了两辆大卡车,把所有的麻布口袋都搬了上去。卡车突突地冒着黑烟,车斗里的麻布口袋堆得老高,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林逍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树林,春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心里满是舒坦。
到了佳木斯火车站,正是下午时分,车水马龙,装卸货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铁轨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林逍一眼就瞧见了穿着铁路制服的王科长,正站在站台边抽烟,连忙迎上去,把手里的纸包递过去,脸上带着笑:“王科长,又麻烦你了,这点东西你拿着尝尝鲜,不值啥钱。”
王科长熟稔地接过来,拍了拍林逍的肩膀,笑得满脸和气:“逍哥你客气啥!叶秋那边早就跟我打过招呼了,车皮给你留的是最里面的,通风好,装卸都方便,保准耽误不了发货。你这批货是发京城吧?明儿一早的车,准时开。”
“那就多谢王科长了!” 林逍笑着点头,递过一根烟,给王科长点上。
两人寒暄几句,王科长就喊来搬运工,指挥着把麻布口袋往指定的车皮上搬。搬运工们喊着号子,把沉甸甸的口袋扛在肩上,脚步稳健地往车上走。林逍站在站台上,看着那些沉甸甸的口袋被一一运上车,心里琢磨着,这只是个开始。红旗农场的路,还得越走越宽,越走越远。
夕阳把站台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的铁轨延伸向天际,火车的汽笛声隐约传来,悠长而嘹亮。林逍望着即将启程的车皮,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笑容。东北的春风,正吹着他的梦想,一路朝着京城的方向,奔去远方。